1. 稳定剂余晖

稳定剂的“药效”在黎明前彻底消退，像退潮的海水，带走了那虚假的亢奋和敏锐，留下更深的疲惫、肌肉酸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空虚感。

林晚的情感值最终稳定在18点，比注射前提升了13点，但远低于峰值的28点。小雨的情感值则停在10点，勉强脱离了濒危线，但依旧脆弱。

副作用如期而至。林晚的心跳恢复了平稳，但太阳穴隐隐作痛，情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和低落，看什么都提不起劲。小雨则显得更加萎靡，眼神黯淡，对林晚的呼唤反应迟钝，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一株失去阳光的幼苗。

检测仪显示，环境情感浓度在夜晚达到峰值35点（中度污染偏上）后，随着灰白的天光重新渗透废墟，缓缓回落到25点左右。那股甜腥气也淡了一些，但依旧如影随形。

她们熬过了地面上的第一个夜晚。没有怪物破门，没有“白羽”去而复返。但那份放在门口的、来历不明的“馈赠”，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两人之间，也扎在林晚心里。

天亮了，该做决定了。

是留在相对熟悉但资源匮乏的便利店，等待未知的“援助”或“袭击”？还是主动走出去，探索废墟，寻找新的资源点和关于“情感调节局”的线索，哪怕要面对外面无数的危险？

林晚看着手里剩下的、大概还有一半剂量的“情感稳定剂”。这是她们目前最宝贵的资产，也是最大的风险。再用，可能会加深副作用，甚至引发未知的成瘾或变异。不用，她和小雨的情感值，在持续的消耗和这个“污染”环境下，又能撑多久？

“用量是关键……”她再次默念这句话。或许，这支稳定剂的正确用法，不是用来“续命”，而是在找到稳定获取情感值的途径前，作为关键时刻的“急救针”，或者……用来交换更重要的东西。

但前提是，她们得先活下去，活得足够久，去找到那个“途径”。

她看向小雨。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记忆的缺失和情感的贫瘠，让她像一具正在缓慢失去色彩的空壳。

必须行动起来。

“小雨，我们得出去找点东西。”林晚蹲到她面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有力量，“找水，找吃的，也看看能不能找到……让你感觉好一点的东西。”

小雨慢慢抬起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我听姐姐的。”

她的顺从，让林晚心里更不是滋味。这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依赖和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麻木。

林晚从背包里拿出那块“白羽”留下的压缩饼干，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了四分之一，递给小雨。“先吃点这个，有点力气。水……我们喝自己的。”

她不敢冒险喝“白羽”的水，即使虫子吃了没事。但饼干看起来风险小些，而且她们的口粮也需要补充。她自己也吃了一小块，味道很正常，甚至比“维修工”的口粮味道好点，带着淡淡的咸味和麦香。

吃完东西，喝了点水，感觉体力恢复了些。林晚将剩下的稳定剂、检测仪、手册、水、口粮、饼干等物资重新整理进背包。那瓶“白羽”的水，她最终决定带上，但用布条紧紧缠住瓶口，做了记号，放在背包最外层，不到绝境绝不打开。

她将断掉的拖把杆一头用布条缠紧，做成简陋的长矛，又用找到的一块锈铁片绑在另一根木棍上，做成一把粗糙的短刀。装备虽简陋，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最后，她再次检查了卷帘门的加固，确认从外面不容易快速突破。将后门也用重物顶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拨开门口的障碍物，拉着小雨，从狭窄的缝隙中，钻出了便利店。

灰白的天光下，废墟的全貌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绝望。目之所及，皆是残破。倾斜的高楼像巨人的墓碑，布满裂缝。街道上堆积着瓦砾和废弃车辆的残骸。远处，有几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深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露出下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的结构。空气中弥漫着永恒的灰尘和腐朽气息。

检测仪上的“环境情感浓度”微微跳动，稳定在26点。那股甜腥气随着微风飘荡，来源不明。

“跟紧我，别乱看，别乱碰东西。”林晚低声嘱咐，握紧“长矛”，选择了与昨晚“白羽”脚步声相反的方向——沿着废墟的街道，朝东边那几栋相对低矮、看起来像是旧式居民楼或小型商业建筑的区域走去。

她需要一个相对高的、视野好的地方，观察周围环境，规划探索路线。同时，居民楼里或许能找到些生活用品，甚至……残留的食物（虽然希望渺茫）。

小雨紧紧抓着她的手，亦步亦趋，小脸紧绷，眼睛只盯着林晚的后背，不敢看周围那些扭曲怪诞的景象。

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家具、锈蚀的自行车、风化的书籍、甚至还有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姿态各异，保持着死亡瞬间的挣扎或安详。大部分骨头是人类的，但也有几具骨骼奇形怪状，像是人类和其他什么东西的混合体，让人不寒而栗。

林晚尽量绕开这些尸骨，尤其是那些形状诡异的。在这个世界，尸体也可能带来污染。

走了大概一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堆满垃圾的喷泉水池。水池旁边，竖着一块巨大的、锈蚀的电子广告牌，屏幕碎裂，但框架上还能依稀看到一行斑驳的字：【第七区情感调节中心 - 微笑服务，和谐生活】。

情感调节中心？是“情感调节局”下属的机构？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或许就是她们要找的“遗产”线索之一。

但广场上并非空无一人。

在水池的另一侧，距离她们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有几个人影，正在瓦砾堆中翻找着什么。

是其他实验体！

林晚立刻拉着小雨，躲到旁边一堵半塌的墙壁后面，小心地探头观察。

一共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破旧但样式不一的衣服，不是统一的病号服。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但脸上带着这个世界的幸存者特有的疲惫、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

他们动作熟练地在瓦砾中翻找，不时拿起一些东西看看，又扔掉。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沾满污渍的帆布包。另一个矮胖些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但开了刃的砍刀。唯一的女性，短发，脸上有伤疤，正蹲在地上，检查着一具骷髅身上的物品。

是“掠夺者”？还是相对“正常”的幸存者？

林晚无法判断。但看他们翻找尸体和熟练的动作，显然不是善类，至少不是“白羽”那种类型。

检测仪靠近他们，没有特别的反应。“当前情感波动”检测不到，但“环境情感浓度”在他们附近似乎略高一点，达到了28点。可能是他们自身情绪波动，或者身上携带着带有“情感残留”的物品。

“大哥，这穷鬼身上就剩块破表，还停了。”矮胖男人啐了一口，踢了踢那具骷髅。

“继续找，这附近肯定还有没被搜干净的地方。”高个子男人声音低沉，“昨天东边那几个‘尖叫者’好像又活动了，这边的东西应该没人敢动。”

“妈的，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矮胖男人骂骂咧咧，“情感值又他妈快见底了，再找不到‘料’，咱哥几个就得去‘献祭’了。”

“献祭？”短发女人抬起头，冷笑一声，“就你那点破事，能榨出几个点？别到时候记忆没了，情感值没涨，直接变白痴。”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矮胖男人烦躁地说。

高个子男人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广场，忽然，停在了林晚她们藏身的断墙方向。

林晚心里一紧，立刻缩回头。

“那边，”高个子男人声音压低，“刚才……好像有影子动了一下。”

完了，被发现了？

林晚握紧长矛，另一只手将小雨往身后藏了藏，脑子飞速运转。是立刻逃跑，还是……

“可能是耗子，或者风。”短发女人不以为然。

“看看去。”高个子男人却很谨慎，朝矮胖男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握着武器，朝断墙包抄过来。

跑不掉了。断墙后面空间狭窄，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

林晚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小雨，主动从断墙后面走了出来。

2. 广场对峙

看到断墙后突然走出两个人，高个子男人和矮胖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她们。短发女人也立刻站起来，手握住了腰间一把磨尖的钢筋。

当看清走出来的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而且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身形单薄，手里只拿着简陋的木头长矛时，三人眼中的警惕迅速被一种混杂着评估、轻蔑和一丝贪婪的神色取代。

“哟，还有漏网之鱼。”矮胖男人咧嘴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目光在林晚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后的背包上，“还是个女的，带个小的。稀奇。”

高个子男人没说话，只是盯着林晚的脸，眼神锐利，像在判断她的威胁程度。当他看到林晚脸上未完全愈合的擦伤，和手腕上粗糙的包扎时，眼神里的评估意味更浓了。

“就你们两个？”高个子男人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刚才的紧绷。

“就我们。”林晚平静地回答，尽量不让声音发颤。她将小雨护在身后，握着长矛的手很稳，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对方。

“从哪冒出来的？没见过你们。”短发女人走上前，语气带着审视，“地下爬上来的？还是从别的区跑过来的？”

“刚来地面不久。”林晚含糊道，不想透露太多信息。

“地面？”矮胖男人嗤笑，“地面是你们这种小绵羊能待的地方？我看你们是哪个安全屋被端了，侥幸逃出来的吧？”

林晚不置可否。让对方误以为她们有“安全屋”的背景，或许能增加一点忌惮。

“包里装的什么？”高个子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背包上。

“一点水和吃的，不多。”林晚说。

“拿出来看看。”矮胖男人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命令。

“凭什么？”林晚握紧长矛，针锋相对。示弱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她必须表现出“不好惹”的姿态，哪怕心里怕得要死。

“凭什么？”矮胖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举起手里的砍刀晃了晃，“就凭这个！小娘们，识相点，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心情好，说不定放你们走。不然……”他舔了舔嘴唇，目光不怀好意地在林晚和小雨身上打转。

小雨吓得身体发抖，死死抓着林晚的衣服。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掠夺者。而且看这架势，不交出东西，恐怕很难脱身，甚至可能有更糟的下场。

但交出背包，她们接下来怎么办？等死？

不，不能交。

“东西可以给你们一部分。”林晚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谈判，“但我们也要活下去。我们可以交换信息，或者……合作。”

“合作？”短发女人像是听到了更滑稽的事，“就凭你们两个？一个伤，一个病秧子，能干什么？拖后腿吗？”

“我们知道附近有一个可能有物资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搜。”林晚抛出诱饵。她指的是便利店，但故意说成是“别的地方”。“我们可以带你们去，找到的东西，我们只要一小部分。”

这是缓兵之计。先稳住他们，再找机会脱身。

高个子男人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矮胖男人却已经不耐烦了。

“大哥，别听她废话！抢了东西走人！谁知道她说的地方是真是假，说不定是陷阱！”

“我说的是真的。”林晚立刻说，指向东边那几栋居民楼，“就在那边，一栋看起来还比较完整的楼，下面有个小便利店，门锁着，但后面可能有储藏室。我们昨晚发现的，但没敢进去。”

她半真半假。便利店是她们的据点，但描述成“没进去过”，降低对方的警惕，也给自己留了后路——万一他们真要去，可以说自己记错了，或者里面已经被搜刮过了。

高个子男人看向她指的方向，又看看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可信度。

“带路。”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如果骗我们，你知道后果。”

“可以。但我要确保我妹妹的安全。”林晚说。

“少废话，走前面！”矮胖男人催促。

林晚拉着小雨，转身朝居民楼方向走去。高个子男人和矮胖男人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短发女人殿后，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检测仪别在腰间，被衣服遮住大半。林晚能感觉到，随着距离拉近，检测仪上“环境情感浓度”的读数，在缓慢上升。从28点，升到了30点，31点……

不对劲。居民楼方向的情感污染浓度更高？

而且，随着靠近，她开始闻到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气味。不是甜腥，而是一种更陈旧的、混合着灰尘、纸张和……某种苦涩药味的味道。

有点像储藏室“值班员刘”尸体周围的气味，但更淡，更分散。

她的心提了起来。难道居民楼那边，也有类似“书堆人影”的东西？或者，是“情感调节中心”残留的什么东西？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同时脑子飞快转动，寻找脱身的机会。

居民楼越来越近。那是一栋六层的老式板楼，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碎，像一张张黑洞洞的眼睛。楼下的便利店，就是她们昨晚的藏身之处，此刻卷帘门紧闭，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建筑没什么两样。

“就这里。”林晚在距离便利店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指着便利店旁边一条堆满垃圾的狭窄小巷，“后面有个后门，但锁着，我们没打开。”

她故意指了错误的方向。便利店的后门在里面，而且已经被她们堵死了。

高个子男人示意矮胖男人：“去看看。”

矮胖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去，用砍刀拨开巷口的垃圾，探头看了看，回头喊道：“大哥，里面是死胡同，堆满垃圾，没看见门！”

高个子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向林晚的眼神变得危险。

“你耍我？”

“可能我记错了，是旁边那栋楼……”林晚一边说，一边拉着小雨，悄悄往旁边挪动，眼睛快速扫视周围，寻找逃跑路线。

“找死！”矮胖男人大怒，提着砍刀就冲了过来！

就是现在！

林晚猛地将小雨往旁边一推，同时身体向侧面扑倒，险险躲过矮胖男人劈来的砍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股凉风！

她倒地瞬间，手中的简陋长矛向上斜刺，目标是矮胖男人的大腿！

“噗嗤！”

木矛尖端虽然不锋利，但在她全力的刺击下，还是刺破了破烂的裤子，扎进了皮肉！

“啊！”矮胖男人痛呼一声，动作一滞。

林晚趁机翻滚起身，拉起吓呆的小雨，转身就往居民楼旁边的一条更窄的、堆满建筑废料的缝隙里钻！

“追！别让她们跑了！”高个子男人的怒喝声在身后响起。

林晚拉着小雨，在杂乱的废墟中亡命奔逃！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和怒骂声。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利用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狭窄复杂的环境，试图甩掉追兵。

检测仪上的“环境情感浓度”越来越高，已经跳到了35点，接近昨晚夜间的峰值！那股苦涩药味也越来越浓！

她们不知不觉，跑进了居民楼的内部范围。

“砰！”

林晚推开一扇虚掩的、锈蚀的单元门，拉着小雨冲了进去。

里面是昏暗的楼道，堆满垃圾和灰尘。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那股药味。

“这边！”矮胖男人的声音在楼外响起，他们追进来了！

林晚来不及多想，拉着小雨就往楼上跑！楼梯破败不堪，踩上去嘎吱作响，灰尘扑簌簌落下。

刚跑到二楼拐角，楼下就传来了冲进来的脚步声。

“在楼上！追！”

林晚心跳如擂鼓，肺部火辣辣地疼。她看向小雨，小女孩脸色惨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跑不动了。

不行，这样下去都会被抓住。

她看向三楼。楼道一侧，有一扇门半开着。

赌一把！

她拉着小雨，冲进那扇门，然后立刻反手将门关上，用身体死死顶住！

这是一户人家。客厅里一片狼藉，家具倒了一地，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窗户被封死了，只有缝隙透进一点微光。

“砰！砰！”

门外传来踹门声和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