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忍一下,房间不隔音。”姜清霖犹豫了,虽然这么说,却迟迟没有动静。
“你快点..别墨迹了好不好。好难受。”魏知意拉着姜清霖的手抚上自己的脖颈
事情的经过...
“阿霖,我想买点饰品送给我母后。”魏知意在一个饰品摊子前左看看右看看。
“可以啊,想买哪个?”姜清霖双手环胸俯身凑近看了看摊子上的饰品,很明显能看出手工痕迹。可以说是每个都称得上精美了。
“这个,怎么样?我觉得很配姨母的气质。”她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个。
“可以呀,挺好看的,你审美还不错嘛。”魏知意拿起饰品,对着老板娘说。“老板娘,就要这个了,多少?”
“50文铜钱就好。”
魏知意从钱袋里拿出50文铜钱递给老板娘。
“好嘞,公主慢走啊。”老板娘收下文铜钱,对着魏知意挥了挥手。
魏知意将那支玉簪小心收进袖中,锦缎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磕着碰着。她抬眼时,街对面的糖葫芦摊正巧有人扛着草靶子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日光底下晃出琥珀色的光。
“阿霖。”她拽了拽姜清霖的袖口,下巴朝那边一抬,“我想吃那个。”
姜清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刚买完簪子又要吃糖葫芦,你今天是出来打劫我的?”
“去嘛。”魏知意推了她一把,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在这儿等你,就在这个摊子前面不动,你去买了就回来。”
姜清霖被她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魏知意站在饰品摊子旁边,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笑着朝姜清霖挥了挥手,意思是快去快回。
那摊子离得不远,来回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姜清霖也没多想,转身朝糖葫芦摊走过去。
她走之后,魏知意就乖乖站在原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那支簪子。老板娘正在收拾摊面上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跟她搭话:“公主今儿怎么得空出宫来逛?”
“母后生辰快到了,想亲自挑件东西。”魏知意说。
“公主孝心,娘娘知道了定然高兴。”老板娘笑着应了一句,把摊上的银簪铜钗一样样往木匣子里归拢。
魏知意正要接话,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甜腻腻的香气。那味道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身后某个方向幽幽飘过来的,混在街面上蒸腾的食气和人潮的汗味里,几乎分辨不出。但她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妇人,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粗布,露出半截青翠的菜叶子。妇人面容寻常,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见的相貌,见她回头,便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劣茶渍得发黄的牙。
“姑娘,要看看香囊么?自家绣的,里头填了安神的药材。”
魏知意本想说不必了,但那股甜腻的香气越发浓郁起来,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日光变得晃眼了些,街面上的人声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闷闷的,听不真切。
她想开口叫老板娘,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四肢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坠。意识消失之前最后的感知,是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和那妇人低声说的一句话——
“姑娘怕是中了暑气,快,扶到那边歇着去。”
魏知意再想睁眼的时候,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先感觉到的是颠簸。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随着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石子,一下一下地硌着她的脊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视线所及是一片昏暗,头顶是粗麻布搭成的车篷,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起伏。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腕骨,磨得生疼。嘴里塞着一团布,干燥粗粝的触感抵着舌根,让她一阵阵地泛恶心。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拢,脑子像是被泡在一缸温水里,所有的念头都迟缓而模糊。那迷香的药劲还没散尽,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直到马车猛地颠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磕在车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意识才终于被这一下撞回了笼。
她被人绑了。
魏知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宫中长大的,从小见惯了明枪暗箭,知道这种时候慌是最没用的东西。她放缓呼吸,把翻涌的惊惧一点一点压下去,开始用尚还混沌的脑子分析眼前的局面。
她是在宫外的街面上被绑的,光天化日。阿霖去买糖葫芦,来回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那妇人就是掐准了这个空当。动作如此利落,时机卡得这样准,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盯上她了。
出宫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她是私下里央了姜清霖带她出来的,连身边的宫女都没带,就她们两个人。能在宫外预先布置好人手等着她,说明有人把她的行踪泄露了出去。
而那个人,只能是宫里的人。
魏知意想到这里,心里反倒安定了几分。既然对方是宫里的人,那么绑她的目的就不是为了钱财,而是冲着她的身份来的。既是冲着身份来的,一时半刻就不会要她的命。
她需要撑到阿霖找到她。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住。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傍晚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光线里站着一个男人,身形瘦长,脸上蒙着块青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往下耷拉着,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叫人极不舒服的黏腻。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挎竹篮的妇人,另一个是个矮壮汉子,满脸横肉,正拿一块脏兮兮的帕子擦手上的汗。
妇人伸手把魏知意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魏知意干呕了两声,喉咙里火辣辣的疼。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们要什么?”
那蒙面的男人没答话,蹲下身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老茧,捏得她下颌骨发疼。
“不愧是宫里养出来的。”他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张脸,确实比那些粗使丫头强得多。”
魏知意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把那双耷拉眼角的眼睛刻进脑子里。
蒙面男人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递给那妇人。妇人接过来,拔开瓶塞,往手心里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凑到魏知意嘴边。
“公主,张嘴。”
魏知意紧紧抿着嘴唇,往后缩了缩。
妇人倒也不急,笑了笑,伸手捏住她的两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颧骨,硬是把她的嘴掰开一条缝。那药丸被塞进来的一瞬间,一股腥苦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是腐败的鱼内脏混着铁锈,恶心得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妇人捂住她的嘴,逼她咽下去,又灌了她几口水。
药丸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魏知意伏在车板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直觉告诉她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蒙面男人看着她咳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一个时辰后,把人送到地方。”
他这话是对那妇人和矮壮汉子说的。
车帘重新放下来,光线又被隔绝在外。马车再次动起来,这一次走得比之前慢了些,像是在往偏僻的地方去。
魏知意蜷在车板上,感觉胃里开始烧起来。
起初只是一点点温热,像是喝了一口烫过的酒,从胃底慢慢地往上蒸。她以为是药丸刺激胃壁的正常反应,没太在意。但那股热度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明显,从温热变成灼热,又从灼热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那不是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她的皮肤开始发烫,脸颊、耳根、脖颈,一路烧下去,连指尖都泛出不正常的潮红。车篷里的空气本就闷浊,此刻更觉得每一口气都烫得灼喉咙。
她终于知道那药丸是什么了。
这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僵住。宫里的女人对付女人,最常用的手段从来不是刀子。她听说过这种东西,在某些嫔妃私下的交谈里,在那些被压低声音的只言片语中——一种叫“红袖招”的药,服下之后若不得纾解,便会血脉逆行,轻则伤及脏腑,重则丧命。
她母妃曾经告诫过她,出宫在外,吃食饮水都要格外小心。她记住了,却还是没能防住。
燥热一浪一浪地涌上来,魏知意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把额头抵在粗糙的车板上,木板上的毛刺扎进皮肤,细微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昏。
昏过去就完了。
她的手在背后拼命地挣动,麻绳磨破了腕上的皮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淌下来。疼是好事,疼能让她保持清醒。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体内一波强过一波的灼浪。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那妇人探头进来,看见她满脸潮红、汗湿鬓发的模样,啧了一声,伸手把她从车上拖了下来。
魏知意踉跄着被拽进一间屋子。屋里的陈设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晃动的烛光化成模糊的光斑。她被扔到一张榻上,后背撞上坚硬的床板,闷响了一声。
妇人用麻绳把她的脚踝也绑住,系在榻尾的柱子上,绑得很紧,勒得她脚腕生疼。做完这些,妇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屋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魏知意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一个时辰”“药效”“来人”。
她躺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气热得像能烫伤自己。汗水浸透了衣裳,布料黏在身上,每一寸贴着皮肤的触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一种折磨。她闭上眼睛,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所有的念头都被那阵灼热搅碎了,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她只反复地、固执地想着两个字。
阿霖。
阿霖会找到她的。
她不知道姜清霖此刻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那支藏在袖中的簪子——那是她留下的唯一的线索。如果阿霖回到饰品摊子前找不到她,一定会问老板娘。老板娘会告诉她有个灰褐色衣裳的妇人。顺着这条线往下追,总会找到痕迹。
会的。阿霖那么聪明,一定会的。
她只需要撑住。
可药效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新的一波热浪翻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从五脏六腑往外烧。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腕上的麻绳随着她的挣动越勒越紧,皮肉翻开,血顺着指缝滴在榻上。
太热了。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成灰了。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魏知意艰难地转过头,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见门槛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不高,穿着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没有蒙面,面容在烛光里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白无须,五官算得上端正,但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嘴角挂着一抹叫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魏知意认得这张脸。
宫中的人她大多都见过。这个人她见过不止一次,在御花园的游廊里,在某个嫔妃的宫宴上,总是站在人群边缘,不怎么说话,一双眼睛却总在暗暗地打量着些什么。
他姓赵,是惠妃宫里的人。
惠妃。
魏知意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但药效带来的灼热立刻又吞没了那一丝寒意。两种截然相反的感知在她体内冲撞,让她几乎要吐出来。
赵内侍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关上了门,落了闩。
他转过身,目光从魏知意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他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拨开,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公主不必害怕。”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娘娘让我带句话给您——您母妃当年做过的事,该还了。”
魏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母妃?这和母妃有什么关系?
她想开口质问,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声压抑的喘息。药效已经彻底发作了,她连咬紧牙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滚烫的、不受控制的躯壳。
赵内侍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伸手解自己的衣领,动作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早已计划好的事。
“公主放心,一个时辰之后,会有人来。”他说,“到时候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不是在下能做主的了。”
魏知意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要她的命。
是要她的名节,要她母妃的名声,要她们母女二人在宫中再也抬不起头来。惠妃要的根本不是她的命,而是一个足以让皇后一蹶不振的把柄。
而她现在被绑在这张榻上,药效焚身,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赵内侍的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魏知意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的力道松了,又猛地收紧。她不能就这么认了。她母妃还在宫里等她回去,簪子还没送到母妃手里。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狠狠地、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血腥味瞬间涌满了整个口腔。
剧烈的疼痛像一把刀,把药效带来的混沌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缝。她趁那一瞬间的清明,猛地偏过头,躲开了那只手,整个人朝榻内侧翻滚过去,绑着脚踝的麻绳被绷到极限,勒得她脚腕上传来一声细微的骨响。
赵内侍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还能反抗。他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想把她拽回来。
就在这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赵内侍的手停在半空,他侧过头,朝门口看去。屋外的动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声闷响紧跟着传来,然后是短暂的、被捂住了嘴的惨叫声——是那个妇人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木屑飞溅。夜风裹着尘土的气息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门口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姜清霖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剑。
剑尖上还滴着血。
她的衣裳上有灰,袖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额角沁着细密的汗。她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赶过来的,魏知意不知道,也来不及想。她只看见姜清霖的目光越过赵内侍,落在榻上被绑住手脚、浑身是血的自己身上,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在一瞬间从焦急变成了魏知意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心疼。
是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