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赵内侍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他猛地伸手去抓魏知意,显然是想拿她当挡箭牌。但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魏知意的衣角,一道寒光已经掠过了他的手腕。
剑太快了。
快到魏知意甚至没有看清姜清霖是怎么动的。她只看见一道影子从门口掠进来,然后是剑刃破空的声音,接着赵内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朝后跌去,捂着手腕蜷缩在地上。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淌了一地。
姜清霖没有看他第二眼。她跨过地上的人,单膝跪到榻边,用剑尖挑断了魏知意手腕上和脚踝上的麻绳。绳子断开的一瞬间,魏知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姜清霖把剑往旁边一搁,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魏知意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一层被汗水浸透的衣裳,那股热度几乎要把姜清霖的手臂灼伤。她烫得姜清霖呼吸都停了一瞬。
“阿霖……”魏知意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压抑到极限的颤抖,“药……他们给我下了药……”
她咬舌留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说话时血沫混着字句一起涌出来,染红了姜清霖的衣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架在火上的叶子,从骨子里往外蜷缩。
姜清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她低下头,额头抵住魏知意的发顶,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赵内侍。
那一眼很平静。
但赵内侍被那目光扫过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颤,连惨叫都噎在了喉咙里,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姜清霖收回目光,把魏知意打横抱了起来。
“忍一忍。”她低头,嘴唇贴着魏知意滚烫的额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带你回去。”
她抱着魏知意跨出门槛,从倒在地上的妇人和矮壮汉子之间走过去。那两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了。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上的血迹发黑。
院门外停着一匹马。
姜清霖把魏知意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从后面把人整个圈进怀里。魏知意已经完全撑不住了,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她胸前,呼吸又急又烫,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姜清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扯过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箭一般窜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魏知意被冷风一激,意识反而清明了一线。她靠在姜清霖怀里,马蹄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她感觉到姜清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又急又重,像一面被不断擂响的鼓。
她忽然想说什么。
“簪子……”她含混地开口,舌头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嘶了一声,“我给母妃买的簪子……还在吗?”
姜清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风刮得有些散,但语气稳得像一块磐石:“在。我回去找老板娘拿的。”
魏知意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马跑得更快了。
夜色被撕开一道口子,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月光,朝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院子里,赵内侍捂着手腕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只看见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和被月光照得发白的一人一马的影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夜幕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姜清霖那一剑挑断了他的手筋,干净利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双手,废了。
赵内侍靠着门框,面色铁青。惠妃交代的事情办砸了,公主被人救走,他自己还废了一只手。他几乎可以想象回到宫中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那是之后的事。
眼下,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姜清霖看他的那一眼。
那不是看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仇人的眼神。那是猎人在丈量猎物的眼神,平静、耐心,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还会来的。
赵内侍忽然觉得手腕上的伤口更疼了。
马背上,魏知意的意识在冷风和药效之间反复拉扯。身体里的那把火并没有因为逃离那间屋子而熄灭,反而在短暂的回落后再度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她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像是烧着一炉炭。
姜清霖感觉到了怀里人的变化。魏知意攥着她衣襟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又松开,指甲隔着布料掐进她胸口,留下一个一个的月牙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呼出的热气打在姜清霖的脖颈上,烫得那片皮肤都泛了红。
“再快一点。”姜清霖低声说,像是在对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双腿夹紧马腹,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马的速度又提了一截。风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官道两旁的树影飞速向后掠去,像是一幅被扯碎的水墨画。
魏知意忽然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姜清霖的锁骨,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她的眼角烧得通红,汗水沿着脸颊的轮廓滑下来,在下颌汇成一颗一颗的水珠,被疾风吹散。
“阿霖……”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难受……”
姜清霖没有低头看她。她目视前方,手臂收得更紧,把魏知意整个人箍进怀里,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那股从内而外的灼烧。
“快到了。”她说。
这三个字平稳得像一把刀,斩钉截铁。
魏知意不再说话了。她把脸重新埋进姜清霖的颈窝,牙齿咬住下唇已经咬破的伤口,用新的疼痛去盖住旧的疼痛,用血的腥味去压住药的味道。
马蹄声在夜色里回荡。
远处,皇城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而庞大。
城墙上值夜的禁军远远看见一骑绝尘而来,正要喝止,却认出了马背上那人的身形和腰间那柄尚未入鞘的剑。领头的校尉瞳孔一缩,挥手让人开了侧门。
姜清霖连速度都没有减,径直策马冲进了城门。
马蹄踏过甬道,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回响。
进了皇城之后她反而慢了下来。不是不想快,是不能快。宫里的路不比外面的官道,每一块石板底下都可能藏着耳朵和眼睛。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魏知意此刻的模样。
她解下自己的外袍,把魏知意从头到脚裹住,遮住了她被血和汗浸透的衣裳,遮住了她潮红得不正常的脸色,也遮住了她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伤口。
马在一座偏殿后的小门前停下。姜清霖翻身下马,把魏知意从马背上抱下来。魏知意的脚一沾地就往下滑,膝盖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姜清霖揽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带着她从小门进去,穿过一段没有掌灯的游廊,绕到一间偏僻的屋子前。
这是她在宫中的住处。
不大,位置也偏,但胜在清净,四面不靠主道,平时少有人来。
她推开门,把魏知意放到榻上,转身闩了门,点了一盏灯。
灯油是新添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魏知意的脸。
她的状态比在马背上时更差了。脸色从潮红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却是鲜红的,是被她自己咬破的血染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黏在脸侧,整个人蜷在榻上,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眼睛半阖着,瞳孔涣散,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肋骨撑断。
姜清霖跪在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她手指一缩。
“知意。”她叫她的名字。
魏知意没有回应。她的眼睫颤了颤,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姜清霖站起来,走到屋角的柜子前,翻出一个木匣。匣子里装着几个瓷瓶和一些用油纸包着的药草。她的手很稳,从瓷瓶里倒出几粒丸药,又从一个油纸包里取了几样干草药,放进药钵里快速捣碎。
她从小跟着师父学的不止是剑。
这些年在宫中行走,明面上是公主身边的伴读,暗地里做的事远比旁人知道的要多得多。解毒的药、清热的药、护心脉的药,她的柜子里常年备着,只是没想到头一个用上的会是魏知意。
她端着捣好的药汁回到榻边,把魏知意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魏知意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水,头无力地垂着,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姜清霖的胸口。
“张嘴。”
魏知意没有反应。姜清霖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嘴掰开一条缝,将药丸先塞进去,然后端起药汁凑到她唇边,一点一点往里灌。
药汁是苦的,苦得魏知意本能地想往外吐。姜清霖捂住她的嘴,等她咽下去了才松开。
“乖,都喝下去。”她的声音低下来,和平时完全不同,像是暴风雨过后湖面上残留的那一层涟漪,轻而缓,“喝了就不难受了。”
魏知意大概是听见了。她不再往外吐,而是顺从地、一口一口地把药汁咽了下去,眉头皱得很紧,睫毛上沾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喝完了药,姜清霖把她重新放平在榻上。她去打了盆凉水,拧了帕子,敷在魏知意的额头上。然后把她的手从褥子上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魏知意的手腕上,麻绳勒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开,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了,是被汗水泡的。姜清霖从柜子里取了金创药和干净的布条,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给她清理伤口。
她的手很稳。
从始至终都很稳。
上药的时候魏知意疼得往回缩了一下手,她就把动作放得更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触碰。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松紧刚好。
做完这一切,她在榻边坐了下来。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晃了晃,屋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她伸手拨了拨灯芯,光重新亮起来,照着她被魏知意咬破的衣领上那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姜清霖低头看了看那片血迹,又看了看榻上的人。
魏知意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她配的药起效了,药效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体内的那把火压下去。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但攥着褥子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从那种绷到极限的状态里慢慢松弛下来。
姜清霖靠在榻边的墙上,把剑横放在膝头。
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赭色。她没有擦,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放着。
今晚的事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那妇人。矮壮汉子。院子。门。
和赵内侍。
她赶到那间院子的时候,看到的是那个挎竹篮的妇人正蹲在院门口剥花生。妇人看见她,手一抖,花生壳撒了一地。
她甚至没有给妇人开口的机会。
剑柄直接砸在妇人的太阳穴上,人当场就软了下去。矮壮汉子从屋后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木棍,嘴里骂骂咧咧的。她侧身避开第一棍,剑不出鞘,用剑鞘底端撞上他的咽喉,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地,后脑勺磕在石阶上,不动了。
然后是门。
门关着,里面有烛光。
她一脚踹开门的时候,看见的画面让她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赵内侍的手正伸向魏知意的肩膀。魏知意蜷在榻上,手脚被绑着,嘴角全是血,整个人被汗水浸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然后她出了剑。
她本可以杀了他。那一剑如果往左偏三寸,割开的就不是手腕,是喉咙。但她没有。
不是心软。
是宫里死一个人太麻烦。查起来会牵连出许多事,会惊动太多人,会让魏知意今晚的遭遇被翻出来,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但这件事没有完。
姜清霖把剑横过来,手指沿着剑脊慢慢滑下去,触到那层干涸的血迹时停住了。她想起赵内侍说的那句话——惠妃让她带的话。
她母妃当年做过的事,该还了。
魏知意的母妃是皇后。
皇后当年做过什么,能让惠妃恨到这种地步,恨到要对她的女儿下手,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姜清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宫中的人脉关系重新理了一遍。惠妃入宫十几年,膝下无子,但有养着一个皇子——三皇子,生母早逝,从小就养在惠妃宫里。三皇子今年十五,正是该议亲的年纪。而魏知意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太子的亲妹妹。
如果今晚的事真的成了,魏知意的名节毁在惠妃宫里的人手上,这件事无论怎么收场,皇后和太子都会被拖下水。一个失节的公主,在宫里是活不下去的。皇后教女无方,太子治家不严,这些罪名随便哪一条都够御史台参上一本。
惠妃要的不是魏知意的命。
她要的是皇后的位置。
姜清霖睁开眼,眼底的光在烛火里明灭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榻上的魏知意。药效大约过去了大半,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呼吸也平缓了许多,只是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姜清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在她的眉心,把那道皱褶一点一点揉开。
“睡吧。”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魏知意的眉头在她的指腹下慢慢舒展开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碰到了姜清霖的袖口,然后就不动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的支点。
姜清霖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就这样靠着墙,一只手被魏知意的手指虚虚拢着,一只手按在膝头的剑上,守着榻上的人,守着一盏灯,守着这一室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天快亮了。
而宫里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