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手了?”
“右手破了。”魏知意把木剑放下来,给她看右手掌心。
姜清霖拉过她的手,对着暮色看了看。破掉的水泡不大,边缘有些发红,但没有肿。她松开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挖了一点涂在伤口上。药膏是淡黄色的,带着一股清凉的气味,涂上去之后火辣辣的疼立刻减轻了。
“第一天就练破手,你比我狠。”她把药膏放回去,“我当时第三天才破。”
魏知意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姜清霖从架子上拿起一把木剑。这把比魏知意用的那把短一寸,颜色也深一些,是被手汗浸透之后形成的包浆,泛着暗暗的光。
“左手持剑和右手不同。右手剑走的是顺劲,左手剑走的是逆劲。敌人的招式大多针对右手持剑者设计,你左手出剑,他的预判就会偏差。但左手难练,因为所有的基本功都要反过来重新建立。”
她站到魏知意对面,左手握住剑柄,慢慢抬起。
“看着。”
她的左手剑动起来的时候,魏知意几乎感觉不到那是一只手在操控。剑尖在暮色里划过的轨迹和右手没有任何区别,流畅、稳定、精准,像是一根针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穿过空气。手腕翻转的角度和右手完全对称,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她收住剑,把动作拆开来,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讲给魏知意听。左手持剑时腕部的角度要比右手大三分,因为左臂的内侧筋腱比右侧紧。剑尖上扬的时候要靠肘关节带动,而不是像右手那样可以单靠腕力完成。虎口的握法也要调整,力道要偏向外侧,否则剑身容易内扣。
魏知意听着,用左手握着剑柄,一个角度一个角度地调整。姜清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去感受那个角度和力道。两个人的手在剑柄上交叠着,一只被磨破了掌心,一只有着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薄茧。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风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姜清霖点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动作的变化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
“今天就到这里。”姜清霖最后说,把魏知意手里的木剑拿过来放回架子上,“手上的伤口今晚不要沾水。明天如果结了痂就继续,如果肿了就休息一天。”
魏知意把右手掌心摊开看了看。药膏已经被皮肤吸收了,伤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疼还是疼的,但已经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不像刚破的时候那么尖锐。
往回走的路上,魏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姜清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但魏知意捕捉到了。
“去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姜清霖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走过游廊,拐进夹道,两边的墙壁把月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线窄窄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夹道里很暗,暗得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轮廓。
“赵内侍的消息。”姜清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很低,“他今天早上从惠妃宫里出来了。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被人用板车拉出来的。惠妃对外说他在宫外摔断了手腕,伤了筋骨,送回老家养伤去了。”
魏知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死了?”
“没有。”姜清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夹道太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魏知意能看见她眼睛里反射的那一线天光,“但比死更难受。他被人剜了舌头。”
魏知意浑身僵住了。
剜了舌头。惠妃剜了他的舌头,然后把他送出宫去,让他在老家乡下活着。一个没了舌头的人,手也废了,活着就是一个被密封起来的罐子,里面的东西倒不出来,外面的人也看不进去。
“她知道你在查。”魏知意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在警告你。”
“不。”姜清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她在害怕。”
魏知意愣住了。
“如果她不害怕,赵内侍现在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但她没有杀他,只是剜了他的舌头。”姜清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因为她不确定赵内侍在被送出宫之前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她留着他的命,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事情败露,她可以说赵内侍还活着,她没有杀人灭口。”
夹道里的风从身后灌进来,凉飕飕的。魏知意感觉那阵风穿过了她的衣裳,贴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可是他已经被送出宫了。”
“送出宫了,就追不到了吗?”姜清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魏知意跟上去。她忽然明白了姜清霖下午去见的人是谁。沈渡。那个在废弃院子里练剑的女人。姜清霖曾经让她盯住赵内侍。
“沈姑姑追到了吗?”
“追到了。”姜清霖说,“板车出城之后往南走了四十里,在一个镇子上歇脚。送他的人是惠妃宫里的两个小太监,把人往镇上的一个远房亲戚家一扔就走了。沈师父到的时候,赵内侍正躺在一间偏屋的榻上,嘴里的伤口还没长好,发着烧,人已经半昏迷了。”
“他写了什么没有?”
姜清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夹道走到了尽头,月光重新照在两个人身上。姜清霖推开那扇通往住处的小门,等魏知意进来了才重新闩上。屋子里没有点灯,窗纸透进来的月光足够让魏知意看清她的动作——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卷,放在桌上,用指尖按着,慢慢展开。
纸卷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有几个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笔划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把纸都刻穿了。
“贤妃承平十六年周”
七个字。
赵内侍在被剜舌之前,大概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他把这几个字刻在惠妃宫里某个角落的窗纸上,沈渡找到他的时候,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这七个字画在了她的手心里。
贤妃。承平十六年。周。
周是惠妃的姓。
“贤妃的案子。”魏知意盯着那七个刻出来的字,“赵内侍知道贤妃案子的内情。他是惠妃宫里的老人,承平十六年的时候他已经在惠妃身边了。”
“不只是知道。”姜清霖把纸卷重新收起来,声音沉沉的,“他是经手人。”
魏知意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姜清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贤妃当年被废,是因为一桩巫蛊案。有人在她宫里搜出了写了皇上生辰八字的偶人,上面扎着针。贤妃说不是她的,但偶人确实是从她寝殿的床板底下搜出来的。没有人相信她。她被废入冷宫,第二年就病死了。”
魏知意听过这件事,但那时候她还太小,只有模糊的印象。她只记得母妃有一阵子脸色很差,把自己关在殿里不出来,宫女们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
“惠妃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贤妃倒台之后,受益最大的人是谁?”
魏知意想了想。承平十六年,贤妃是当时最得宠的妃子,她倒了之后,后宫的局面重新洗牌。皇后虽然是中宫,但性子刚硬,不擅长争宠。贤妃死后,惠妃由嫔晋妃,开始协理六宫事务。再然后,三皇子被养到了她膝下。
“她是踩着贤妃上来的。”魏知意说。
“不止。”姜清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偶人,很可能就是她放进去的。赵内侍是经手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魏知意说,“就算赵内侍愿意作证,他被剜了舌头,说不了话。他写下来的东西,惠妃可以说是一个废人挟私报复。单凭他一个人的证词,翻不了案。”
“一个人翻不了。”姜清霖说,“那就找第二个。”
“还有谁?”
姜清霖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一角,院子里的光暗了暗,又亮了。
“贤妃宫里当年有一个宫女,在贤妃出事之后被调到了浣衣局。没过多久就得了急病死了。”姜清霖说,“这件事我师父跟我提过。但我今天去查了浣衣局的旧档,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宫女在浣衣局待的时间不是‘没过多久’。她活了将近一年。”姜清霖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月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银色的线,“这一年里,她被调换过三个差事。先是洗衣,然后被调去管库房,最后被调去给浣衣局的掌事嬷嬷做贴身侍女。每一次调换,她的处境都比之前好一点。像是有人在保她。”
魏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最后她还是死了。”
“对。急病,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天。死后当天就烧了,没有留棺,骨灰撒在了城外的义庄。”姜清霖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冷水浸透的石子,“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正常的病死,倒像是有人发现她被保下来了,赶在事情暴露之前灭了口。”
“保她的人是谁?”
“浣衣局的掌事嬷嬷,姓何,叫何三娘。她在浣衣局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宫女做到掌事,无儿无女,没有亲人。贤妃出事前,何三娘在浣衣局只是一个管洗衣的普通嬷嬷。贤妃出事后不到半年,原来的掌事嬷嬷就告老还乡了,何三娘接了她的位置。”
魏知意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你觉得何三娘是贤妃的人?”
“我不知道。”姜清霖走回桌边坐下,把茶壶里的凉茶倒了两碗,推了一碗给魏知意,“但时间对得上。贤妃出事,她的人被调到浣衣局。然后浣衣局的掌事换成了何三娘,那个宫女被保了一年。再然后宫女暴毙,何三娘继续做她的掌事嬷嬷,一直做到今天。”
魏知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是苦的,带着隔夜的涩味,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她在脑子里把姜清霖说的话重新理了一遍,线头很乱,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脉络。
贤妃被惠妃陷害。赵内侍是经手人。那个宫女可能知道什么,被调到浣衣局之后被何三娘保了下来。但惠妃最终还是发现了,宫女被灭口。何三娘没有被牵连,继续做她的掌事。
“何三娘为什么没有被灭口?”
“因为她手里有东西。”姜清霖说,“一个能在浣衣局待三十年做到掌事的人,不会不留后手。惠妃动不了她,或者不敢动她。那个宫女死了,对惠妃来说威胁已经解除了,没必要再冒险去动一个在宫里根基深厚的老嬷嬷。”
魏知意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想从何三娘那里下手。”
姜清霖看着她。月光移到她眼底的时候,魏知意看见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恨意,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沉的、被压了许久的决心。
“不是下手。”姜清霖说,“是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问她,贤妃死之前,有没有留话。”
魏知意沉默了。
贤妃已经死了快十年了。一个死了十年的人,她留不留话,留了什么话,对眼前的事来说,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但姜清霖要查的不是眼前的事。她要查的是惠妃从承平十四年入宫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每一件事。她要的不是一个罪名,是一条完整的、无法反驳的证据链。
赵内侍是经手人。何三娘是知情人。还有那个死去的宫女,还有贤妃案子的卷宗,还有都察院经手此案的人,还有惠妃那个做左副都御史的叔父。
这些碎片散落在十年间的各个角落,被时间、被权力、被死去的人掩盖着。姜清霖要做的,是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
“什么时候去?”魏知意问。
“不急。”姜清霖把碗里的凉茶喝完,放下碗,“何三娘在浣衣局待了三十年,她不会跑。眼下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惠妃刚把赵内侍送出宫,她的神经正绷着。这时候浣衣局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会知道。”
“那就等着?”
“等着。”姜清霖说,“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魏知意看着她。月光已经移过了桌面,姜清霖的脸重新隐入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被磨过的燧石,不打火的时候是暗的,但你知道只要一擦就会迸出火星。
“你今天练剑的时候,左手握不住。”姜清霖忽然换了个话题。
魏知意愣了一下,“嗯。”
“因为你的左肩比右肩紧。你小时候摔过左肩?”
魏知意想了想,“七岁的时候从秋千上摔下来过,左肩先着的地。”
“那就是了。旧伤没有完全养好,筋腱比右侧短了一线。”姜清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左肩上,“往后掰的时候会有一根筋扯着疼,是不是?”
她说着,拇指按住她肩胛骨内侧的某个位置,轻轻往下压了压。魏知意感觉到一根筋从肩膀一直扯到后脑勺,酸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里。”姜清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每天练剑之前,先把这个位置揉开。不用太用力,揉到发酸发热就行。”
她的拇指在那根筋上慢慢揉按着,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魏知意感觉到那根紧绷的筋在她指下一点一点地松弛开来,酸胀感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后背,说不上舒服,但确实松快了一些。
“好。”她说。
姜清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了。魏知意忽然觉得背后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茶碗里剩下的凉茶喝完,站起来。
“我回去了。”
“明天寅时三刻。”
“知道。”
魏知意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银杏叶的气味和远处桂花将谢未谢的最后一点甜香。她走下台阶,穿过院子,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碧桃已经在门口的矮凳上睡着了,头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一件没补完的衣裳。
魏知意蹲下来,轻轻推了推她,“碧桃,去榻上睡。”
碧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一下子清醒了,“公主回来了?奴婢去烧水——”
“不用。”魏知意按住她,“去睡吧。”
碧桃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坚持,抱着衣裳进了里间。魏知意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把头发散开。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平时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收得更尖了。但眼睛变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也许是眼底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面湖结了薄冰之后,水面底下的鱼和石头忽然变得清晰了。
她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药膏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破掉的水泡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痂。明天寅时三刻,这只手会重新握住剑柄。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掌心的伤口被牵动,疼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她没有皱眉,反而在铜镜里对着自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
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双手从今往后,不会再是毫无防备地摊开在身侧的东西了。
窗外的月亮移过了屋脊,把她映在铜镜里的脸笼进暗处。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碧桃均匀的呼吸声从里间传来,听着远处打更的梆子声穿过一层一层的宫墙变得模糊不清,听着风从银杏树梢掠过去时带起的那一阵簌簌的、像是无数片金箔互相碰撞的声响。
而这座宫城的夜晚,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