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与君共长眠 > 第4章 第四章

第4章 第四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一碰就簌簌地响,像是随时会松手又死死攥着的指节。

魏知意已经连续来了七天。

寅时三刻,风灯的光准时在空地中央亮起来。她不再需要姜清霖来叫,碧桃会在寅时二刻轻轻推醒她,她睁开眼睛,换衣裳,束头发,推开门,穿过那段被霜打湿的小径。每一步都和前一天一样,但每一天的身体感受都不一样。

第一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大腿内侧的筋扯着疼,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第三天虎口的水泡结了痂,握剑的时候痂被剑柄压裂,渗出的血把缠在剑柄上的细麻绳染出一小块暗红。第四天痂彻底磨掉了,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的新皮。第五天左手终于能稳稳地把剑尖抬到与肩同高。第六天姜清霖开始教她步法。

今天是第七天。

魏知意站在空地中央,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左手持剑,剑尖指地。这个起手式她练了整整两天,从最开始站不到半炷香就重心不稳,到现在能稳稳地站够一炷香的时间而剑尖纹丝不动。

姜清霖站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把颜色深沉的短木剑。晨光还没有透出来,风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今天教你第一式。”姜清霖说,“不是攻,是退。”

魏知意看着她。

“你觉得奇怪?”姜清霖把手中的短剑慢慢抬起来,剑尖指向魏知意的咽喉,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移动,但剑尖的轨迹是一条绝对的直线,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大多数人学剑,第一式都想学怎么刺中别人。但你不应该。你学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在别人杀你之前活下来。”

她的剑尖停在魏知意咽喉前三寸的位置。魏知意感觉到喉咙处的皮肤微微发紧,不是被剑尖碰到的触感,而是一种被锋利的东西近距离指着时身体本能产生的收缩。她没有后退。

“退步。”姜清霖说,“右脚先撤,脚尖点地,身体重心后移,同时剑尖上扬,护住中线。退的距离是半步,不能多也不能少。多半步,你的反击距离就丢了。少半步,对方的剑尖还在你的要害范围内。”

她收回剑,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关节的运动轨迹都清晰得像是用笔在纸上画出来的——右脚脚尖先离地,贴着地面向后滑动半步,脚掌落地的同时膝盖弯曲,重心下沉,上半身保持正直,左手腕翻转,剑尖从指地变成指前,护住胸口到咽喉这条中线。

“你来。”

魏知意照着她刚才的动作试了一遍。右脚往后撤的时候,上半身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后仰了一下,剑尖晃了晃,偏出了中线。

“上身不要动。”姜清霖走到她身侧,伸手按在她后腰上,“退的是脚,不是腰。腰动了,重心就散了。”

她的手贴在魏知意后腰的位置,掌心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不冷不热,稳稳的,像是一个外置的支点。魏知意深吸一口气,重新撤步。这一次她的上身保持住了,但剑尖还是偏了——往上偏了,原本该护住咽喉的位置,现在指着的是空气。

“手腕。翻腕的角度不够。”姜清霖的手从她后腰移到她左手腕上,握着她的腕骨把角度调整过来,“记住这个位置。剑尖、手腕、肘、肩,四个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要始终对着对方的咽喉。不管你怎么退怎么进,这条线不能断。”

她的手收回去之后,魏知意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她把那个角度记住了,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手腕上的筋和骨记住的。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退步的动作被拆成了四个环节——撤脚、移重心、翻腕、定剑。姜清霖让她一个一个环节练,练到每个环节都变成身体的本能,不需要经过脑子就能做出来。

天从青灰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第一缕晨光照进空地的时候,魏知意终于把四个环节连在一起,完成了一个完整的退步。剑尖在退步的过程中始终指着前方假想的咽喉位置,没有晃动,没有偏离。

姜清霖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短剑重新抬起来,剑尖指向她。

“再来。这一次我进。”

她的剑刺过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线。不是全力,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攻击,只是把剑尖沿着中线往前送,速度均匀,轨迹笔直。但魏知意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当那把木剑的剑尖真的朝自己的喉咙移动过来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想要后仰、想要闭眼、想要用手去挡。

她压住了那些本能。

右脚撤步,脚尖点地,重心后移,手腕翻转,剑尖上扬。

她的剑尖在后退的过程中始终指着姜清霖的咽喉。

两把木剑的剑尖在空气中隔着不到两寸的距离,随着她的后退同步移动,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姜清霖的剑停了。

“好。”她说。

就这一个字。

魏知意收住步子,胸口起伏着,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精神的高度集中。她看着自己手中那把木剑的剑尖,它正微微颤动着,不是手腕在抖,是心跳顺着骨头传到了剑尖上。

“心跳会传到剑上。”姜清霖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控制不了心跳,就学会在心跳的间隙里出剑。两次心跳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平静期,那个瞬间你的手是最稳的。”

她又示范了一次。魏知意盯着她的剑尖看,发现确实如此——姜清霖的剑尖不是完全不颤的,而是颤动的幅度极小,而且颤动是有节奏的,在两次颤动的间隙里,剑尖几乎完全静止。她就是在那个间隙里出剑的。

魏知意试了一次。在心跳的间隙里把剑往前送了半寸。剑尖果然比平时稳。

“你感觉到了。”姜清霖说。

魏知意点了点头。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在两个浪头之间的波谷里划了一下桨,又像是在两次呼吸之间的那个停顿里按下了一根琴弦。很难用语言描述,但身体记住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早课结束了。

魏知意把木剑放回架子上,走到墙边拿起竹筒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竹子的清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练剑时积在胸腔里的那团热气浇散了一些。她靠着墙站着,看着姜清霖用一块细麻布擦拭木剑的剑身。姜清霖擦剑的动作和她做其他事情一样,不紧不慢的,每一寸都擦到,像是在给剑做一场沉默的仪式。

“今天下午我要出宫一趟。”姜清霖把擦好的剑放回架子上。

魏知意放下竹筒,“去哪?”

“南城,赵内侍被送去的那座镇子。”姜清霖转过身来,“沈师父在那里盯了几天,昨天传回来一个消息。赵内侍的烧退了,人能坐起来了,但还不能下地。惠妃派去送他的那两个小太监昨天回了宫,复命说人已经安顿好了。”

“你怀疑他们会回去灭口?”

“不确定。”姜清霖从袖中取出一条深灰色的发带,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脑后扎紧,“但赵内侍活着的每一天对惠妃来说都是一根刺。她把他的舌头剜了而不是直接杀了他,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活着的、说不出话的人来证明自己的‘仁慈’——你看,我没有杀人灭口,我只是把他送回老家养伤了。但如果这个人开始用别的方式‘说话’,她就不会再留了。”

魏知意把手里的竹筒放下,“我跟你一起去。”

姜清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只有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但魏知意在里面看到了很多层东西——第一层是下意识的拒绝,第二层是犹豫,第三层是把犹豫压下去之后的评估。

“换了衣裳,扮成药童。”姜清霖说,“出宫的时候跟在我后面,不要抬头,不要说话。如果有人盘问,我来应对。”

魏知意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往屋里走。

“等等。”姜清霖叫住她。

魏知意回过头。

“手伸出来。”

魏知意把双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姜清霖低头看了看,右手虎口处的新皮已经长好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个色号,像是一小块被烧过的瓷器上重新上的釉。左手掌心的茧子还没成型,但已经能看出几处皮肤比别处厚了一些。

“可以出去。”姜清霖松开她的手,语气和检查伤口时一样平,但声音轻了一个调,“但你要记住,出了这道宫门,你就不是公主了。”

“我知道。”

午时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宫城侧门驶了出去。赶车的是个穿灰褐色短褐的老车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都朝下走。他是沈渡安排的,在宫里赶了二十年的车,嘴巴比宫墙上的砖还严。

车厢里坐着两个人。姜清霖穿一身藏蓝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成道士髻,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挂着一个小布包和一把带鞘的短刀。她的面容本就偏清冷,这一身打扮更衬得她像一柄被布裹着的刀,锋芒都在里面。魏知意坐在她旁边,穿一身半旧的青色短褐,头发用布巾包起来塞进领口,脸上被姜清霖用草药的汁液涂了一层,肤色暗了两个度,看起来就是个十三四岁的药铺小厮。

车轮碾过石板路,从皇城进入了外城,两边的景色从朱红的高墙变成了青砖灰瓦的民居。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挎着篮子买菜的老妪、蹲在路边下棋的闲汉,市井的声音从车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带着烟火气和汗味。

魏知意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她上一次出宫是七天前,那一次她看见的是热闹、是鲜艳、是糖葫芦的红和银杏叶的黄。这一次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墙根下蹲着的乞丐,巷子深处晾着的打了补丁的衣裳,茶摊上两个压低声音说话的男人,他们的眼神在来往的行人身上扫来扫去,像两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狗。

“把帘子放下。”姜清霖说。

魏知意放下了帘子。

“你上次出宫的时候,有人跟了你一路。从你出宫门开始,到你被绑上车为止。”姜清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车轮声盖过去大半,只有坐在她旁边的人能听清,“那个人不是惠妃临时找的,是早就被安插在宫门附近专门盯你行踪的。你每次出宫,走哪条路,在哪个摊子前面停留,身边带了几个人,这些消息在你去买糖葫芦之前就已经送到了惠妃手里。”

魏知意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沈师父查出来的。那个人叫刘三,在宫门外的茶摊上摆了六年的摊。六年前,惠妃刚晋妃位不久。”姜清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被绑的那天下午,刘三收了茶摊,之后再没有出现过。沈师父找到他住的地方的时候,人已经搬空了,但灶台里的灰还是温的。”

魏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惠妃从六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也许更早。”姜清霖说,“承平十四年入宫,承平十六年贤妃倒台,到今年承平二十三年。她在宫里待了快十年。十年时间,够她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安上眼睛和耳朵。你母妃身边有没有她的人,我不知道。你身边有没有她的人,我也不知道。所以从现在开始,除了碧桃和我,你在宫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当成有第三双眼睛在看着。”

马车在一个路口拐了弯,车厢晃了一下,魏知意的肩膀撞上了姜清霖的肩膀。姜清霖没有动,她也没有移开。两个人就这样肩膀抵着肩膀坐着,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车夫偶尔挥鞭的轻响。

“我母妃说,宫里的人活不长,不是因为吃穿不好,是因为心累。”魏知意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她刚当皇后的那几年,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不是失眠,是不敢睡。她说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她,后来时间长了,她习惯了,倒头就能睡着。我问她是怎么习惯的,她说,把那些眼睛当成墙上的画,看久了就不怕了。”

姜清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魏知意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眼睛看着前方,但视线并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母妃是个很厉害的人。”姜清霖说。

“但她还是会老。”魏知意说,“她头上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很多。”

马车在南城的镇子外停了下来。车夫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自己蹲在树根上抽旱烟。姜清霖带着魏知意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镇子里走。路两边是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叶子被霜打过,耷拉着,颜色是一种灰扑扑的绿。远处有几个农妇蹲在地里拔萝卜,红褐色的萝卜从土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带着泥,被随手扔进竹筐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不过几百步。街面上铺着石板,石板的缝隙里积着黑褐色的污水,不知是从哪家后厨流出来的泔水。街两边的铺子都半掩着门,有家铁匠铺传出打铁的叮当声,有家豆腐坊门口摆着几只木桶,桶里的水面上漂着豆渣。

姜清霖带着魏知意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壁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混着霉味和油烟的气味。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被人用粉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

姜清霖推开门。

院子里有一个人蹲在井边洗手。是沈渡。

她穿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看起来就像镇上随处可见的妇人。但她的手出卖了她——那双洗着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茧,不是做农活磨出来的,是握刀握剑磨出来的。

沈渡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朝屋里扬了扬下巴。

“人在里面。今天早上能坐起来自己喝粥了。”

姜清霖点了点头,往屋里走。魏知意跟在后面。

屋子不大,分里外两间。外间堆着些杂物——几个陶罐、一把锄头、一捆麻绳、一张缺了腿的桌子靠墙立着。里间的门挂着一条灰扑扑的棉布帘子,姜清霖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里间的光线比外间还暗,窗户被一块粗布从里面遮住了,只从布边透进来一线白光。屋角有一张榻,榻上躺着一个人。

赵内侍。

魏知意几乎认不出他了。

七天前在宫外的那个院子里,这个人还穿着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成色极好的玉佩,嘴角挂着一抹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现在他躺在那里,盖着一床薄薄的、打了补丁的棉被,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裂口,是被什么东西撑开过的痕迹——那是被剜舌时撑开嘴的钳子留下的。

他听见有人进来,睁开眼睛。

看见姜清霖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脊背。他认出了她。当然认得。七天前就是这个人在那间院子里一剑挑断了他的手筋。他那只被废掉的手现在被布条缠着吊在胸前,手指蜷缩成一个不正常的姿势,像是冬天被冻死的树枝。

然后他看见了姜清霖身后的魏知意。

赵内侍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他的嘴张开了,露出里面那个黑红色的、还没有完全长好的窟窿。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破损的风箱漏气般的声音。他的眼睛在魏知意和姜清霖之间来回转动,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发烧烧出来的,还是这些天哭出来的。

姜清霖在榻边蹲下来。

“赵全。”她叫了他的全名。

赵内侍浑身一僵。

“我不问你话。我问,你也答不了。”姜清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但你可以写。你那只左手还能动。”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册子和一截炭条,放在榻沿上。册子是粗纸订的,炭条用细麻绳缠了一圈方便手握。

赵内侍看着那本册子和炭条,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那两样东西上移到姜清霖的脸上,又从姜清霖的脸上移到魏知意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恐惧,有怨恨,有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绝望,但在这几层的底下,魏知意隐约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犹豫。

他在犹豫要不要写。

姜清霖没有催他。她就那样蹲在榻边,目光平视着他,像是在等一杯水沉淀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线白光从榻角移到了被子上——赵内侍动了。他用还能动的左手哆哆嗦嗦地拿起炭条,翻开册子的第一页。炭条在粗纸上划下第一道痕迹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划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断了的蜘蛛网。

他写了两个字。

“贤妃”

然后他停了,抬起头看着姜清霖,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不是悔恨,是恐惧。是那种明知道自己正在把脖子伸进绳套里却不得不继续往前爬的恐惧。

姜清霖看着他,目光没有变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