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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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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内侍低下头,继续写。

“偶人是我放的”

五个字。炭条在纸上刻出深深的凹痕,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写完之后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炭条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魏知意盯着那五个字。

偶人是我放的。

贤妃宫里的巫蛊偶人,是赵内侍放进去的。

她一直知道这个猜测很可能是真的,但看见赵内侍亲手写下来的这一刻,她还是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揪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沉的、像是铅块坠在胃里的感觉。一个女人的命运,一个妃子的命,就因为一个被人偷偷塞进床板底下的偶人,彻底翻了盘。贤妃被打入冷宫,第二年就病死了。而经手做这件事的人,此刻躺在这张破旧的榻上,被剜了舌头,废了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自己当年的罪行。

“谁让你放的。”姜清霖说。

赵内侍的瞳孔再次收缩。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瘦脱了相的脸颊往下淌。他不敢写那个名字。

“你写了,或许还能活。”姜清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写,惠妃也不会让你活。你以为她为什么剜你舌头而不是杀你?因为她在等。等这件事冷下去,等你被所有人遗忘。到那时候,你会‘病故’,会‘失足落水’,会‘误食毒物’。你在她身边待了十年,你比我更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赵内侍的呜咽声停了。

他躺在那里,盯着房梁,泪水还在流,但眼睛里那种慌乱到极点的神色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认命般的平静。他重新拿起炭条。

翻到第二页。

他的手反而不抖了。炭条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慢,但每一笔都落得很实。

“周氏承平十四年入宫前与都察院周大人非叔侄”

魏知意看完这一行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非叔侄。

惠妃和她那个做左副都御史的“叔父”,根本不是叔侄关系。

“他们是什么关系。”姜清霖的声音依然很稳,稳得像是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往下剖。

赵内侍的炭条继续写。

“周大人原姓刘入仕前与周氏有私 后以叔侄相称遮掩耳目”

炭条断了。

赵内侍把断掉的炭条搁下,闭上眼睛。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破风箱漏气又像是哭泣的声响,含混的,湿漉漉的,被那个空荡荡的口腔吞下去又吐出来。魏知意看见他嘴角那道结了痂的裂口又崩开了,渗出一线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的补丁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正在扩大的圆。

姜清霖把册子和断掉的炭条收起来,站起来。

“沈师父会在这里再守三天。三天之后,我派人来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她低头看着榻上的人,“你写的这些东西,我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查证。如果属实,你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如果有一句假的——”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赵内侍睁开眼睛看着她,然后慢慢地、吃力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里面有一种已经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灰烬般的郑重。

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魏知意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深秋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井水的气息和远处菜地里焚烧干草的味道。她把那口气憋了一会儿才呼出去,像是想把里屋那股混着药味、血腥味和腐朽味的空气从身体里置换出来。

沈渡还在井边,手里多了一个陶碗,正喝着水。她看见魏知意的脸色,把碗递过来。

“喝一口。井水,凉的。”

魏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的甜和一点点的涩,井底的泥腥味很淡,更多的是石头的味道。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把她从里屋带出来的那团闷在胸口的气压了下去。

沈渡从她手里拿回碗,看了一眼站在屋门口的姜清霖。

“问出来了?”

姜清霖点了一下头,把册子递给她。沈渡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合上递回去。

“周崇安和刘什么。”她把碗里剩下的水泼在井沿上,“这件事知道的人不会多,但不会一个都没有。户部侍郎的履历,吏部有存档。入仕时的籍贯、宗族、保人,一笔一笔都记着。改姓不是小事,一定有人经手办过。”

“吏部的档,外人调不出来。”姜清霖说。

“外人调不出来,自己人呢?”沈渡把碗扣在井沿上,拍了拍手上的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四品,有稽察六部之权。他调吏部的档,名正言顺。”

姜清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当年周崇安改姓入仕的事,很可能就是这位‘叔父’经手办的。改姓入仕,冒充宗亲,往小了说是欺君,往大了说是——”她没有说下去。

往大了说是谋逆。冒充宗亲混入仕途,背后若有人指使,那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但那是另一个案子,不是她们现在要碰的。

“先查贤妃的案子。”姜清霖说,“一层一层来。”

从镇子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秋天的太阳落得早,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昏黄,把土路两边的菜地染成一片暖色调。拔萝卜的农妇们已经收了工,竹筐里装满了带着泥的萝卜,被扁担挑着晃晃悠悠地往镇子里走。萝卜在筐里互相碰撞,发出沉沉的、闷闷的声响。

魏知意走在姜清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和来的时候一样。土路上的尘土被车轮和脚步碾得很细,踩上去会轻轻扬起一小团灰,落在鞋面上,落在裤脚上。

“那个姓刘的人。”魏知意忽然开口。

姜清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赵全写的,‘入仕前与周氏有私’。”魏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土路上前后都没有人,“惠妃入宫是承平十四年。入宫之前,她和那个人……”

她没有说完。但姜清霖听懂了。

“如果赵全写的是真的,那惠妃入宫之前就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姜清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和眼前的路、和路边的萝卜地、和远处镇子上升起的炊烟一样寻常的事,“入宫选秀要验身。她能过验,说明验身的嬷嬷要么被她收买了,要么验得不够仔细。无论是哪一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把刀。”

魏知意沉默了。

选秀验身,是入宫的第一道门槛。过了这道门槛的女子才有资格站在皇上面前被挑选。如果有人在这道门槛上做了手脚,那牵连的人就不止惠妃一个——验身的嬷嬷、负责选秀的内官、甚至当时主持选秀的妃嫔,都会被拖下水。

“可是事情过了这么多年,验身的嬷嬷不知道还在不在宫里。”魏知意说。

“不在宫里了。”姜清霖说,“承平十四年负责验身的嬷嬷姓孙,叫孙二娘,选秀结束后第二年就告老出宫了。我查过她的去向。”

“找到了?”

“没有。”姜清霖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出宫之后她回了老家,在老家住了不到半年就搬走了。邻居说有天夜里来了一辆马车,把她接走了,之后再没回来过。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魏知意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承平十四年选秀。承平十五年孙二娘出宫。同年,回老家不到半年,被一辆马车接走,从此下落不明。

那辆马车是谁派的,不用猜也知道。

“她死了?”魏知意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姜清霖说,“找不到人,就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惠妃不会留着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在外面。孙二娘要么死了,要么被藏在了一个连惠妃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是后者,找到孙二娘的人,就能撬开惠妃身上最大的一道裂缝。”

车夫还在老槐树下等着。烟已经抽完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别回腰间。看见两个人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车帘掀开。

上了车,车轮重新碾上回程的土路。车厢里比来时更暗了一些,因为日头已经落到了远处的山脊线上,只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魏知意的膝盖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正在逐渐收窄的光带。

魏知意看着那道光带一点一点地变窄,最后消失。

车厢陷入昏暗。

“阿霖。”

“嗯。”

“你学剑的时候,师父教你的第一式是什么?”

姜清霖沉默了一会儿。车厢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又分开。

“不是退步。”她说,“是摔。”

“摔?”

“师父把我摔在地上,让我爬起来。爬起来再摔。摔到第七次的时候我趴在地上不想起来了,师父蹲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地上凉,躺久了会生病。”

魏知意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年少的姜清霖趴在地上,浑身是土,手掌磨破了皮,膝盖磕出了青,咬着牙不肯起来。沈渡蹲在她旁边,不说那些“吃得苦中苦”的大道理,只说地上凉,躺久了会生病。

“后来你爬起来了吗?”

“爬起来了。”姜清霖说,“不是因为怕生病。是因为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你生病时崔太医唠叨你的语气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她把我摔在地上,不是为了教我剑,是为了让我知道,倒下去之后能爬起来这件事本身,比站着的时候更有用。”

车厢又颠了一下。这一次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之后,魏知意没有移开。她把重心往姜清霖那边靠了一点,隔着两层衣裳的布料,感觉到她肩膀的轮廓——瘦的,硬的,带着一种不会因为任何颠簸而改变角度的稳固。

“今天赵全写的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用?”魏知意问。

“现在不能用。”姜清霖说,“一纸证词,还是从一个被废了手的哑巴那里拿来的,呈上去就是废纸。惠妃反咬一口,说我们收买废人构陷宫妃,到时候被动的就是我们。”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人证物证能对上。等到她那个‘叔父’的身份被坐实。等到孙二娘的下落被找到。等到何三娘愿意开口。”姜清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顿,“等到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的闭环。到那时候,这张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勒进她脖子里的绳子。”

魏知意靠在她肩膀上的头没有动。她能感觉到姜清霖说话时肩膀微微的震动,声音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是从骨头传进来的,带着一种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共鸣。

“好。”她说。

马车在暮色里沿着官道往皇城的方向驶去。车厢里再没有人说话。魏知意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右手掌心那道新长出来的皮肤贴在膝盖上,微微发着热。她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那几个字又过了一遍——贤妃,偶人,非叔侄,有私。

这些字像是一把一把的钥匙。

每一把都还没有找到对应的锁,但你知道它们迟早会插进某一个锁孔里,转动,然后门会开。

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她都会走进去。

马车进了城门,从外城驶入内城,从内城驶入皇城。车轮碾过宫门甬道的时候,发出空洞而急促的回响,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下跳动。魏知意睁开眼睛,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了宫墙上的灯火。

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排列着,沿着墙脊延伸向远处,像是一条被钉在夜空边缘的珠串。

她直起身,把肩膀从姜清霖身上移开。

车厢里太暗,她看不见姜清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姜清霖的手伸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很短的一下,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松开了,像是往她掌心里塞了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魏知意把手攥起来。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被握过的触感还在,温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掌心的那层新皮,不重,轻得像是一片银杏叶落在了上面。

马车停在了侧门。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宫道上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了,光晕在夜雾里化开,把石板路照得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远处的宫阙在夜色里变成一重一重的剪影,层层叠叠地堆向天际,最高处的飞檐挑着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姜清霖停住了脚步。

“明天寅时三刻。”她说。

魏知意点了点头,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碧桃照例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碗热着的红枣汤。魏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暖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公主,今天累不累?”碧桃接过空碗,小声问。

魏知意想了想。

“累。”她说,“但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魏知意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气味。她看见隔壁屋子的灯亮了起来,姜清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坐着的,低着头,大概是在把那本册子上的内容重新誊抄到另一张纸上。

灯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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