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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腊雪封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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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京城的雪落了整整三日。

吏部西暖阁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谢清辞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抬起头时,正看见檐角垂下一截冰凌,在昏沉的暮色里折射出一线冷光。

窗外朱雀大街的槐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桠,像是无数躬身行礼的朝臣,在这隆冬时节也不得不弯下脊梁。

他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案上是大计考评的底册——

四品以上京官一百三十七人,地方大员四百二十九人,每个人的政绩、劣迹、身后站着哪家势力、手里攥着什么把柄,都在他脑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吏部左侍郎谢清辞,年二十五,居此位不过两年,却已让满朝文武在考评季噤若寒蝉。

有人叫他“冷面阎罗”,有人暗骂他“世家鹰犬”,也有人背地里说他不过是沈家养的一条忠犬——毕竟谢家当年满门流放,若非沈渊力保,先帝又顾念旧情留下谢清辞这一脉,谢氏嫡支早就断在了漠北流放路上。

这些话他都知道。

他掌控的京城谍报网,连那些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喝了什么酒骂的话都记录在案。

但他从不追究,也从不辩解。

辩解无用,追究无益。

他只做一件事——等。等一个能翻覆棋盘的时机,等一个能让三十年前的真相重见天日的契机。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三步一顿,是他的心腹柳明远惯常的节奏。

“大人。”柳明远推门而入,衣襟上还沾着雪沫,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谢清辞没有抬头,将最后一份考评翻过一页,笔尖在“登州知州周显”的名字上顿了顿,随即用朱笔落下四个字:贪墨营私,考评下下。

柳明远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行朱批,眉梢微动:“周显是沈敬的得意门生,沈家在登州的利益链全由他经手。大人这一笔下去,沈家那边怕是要坐不住。”

“坐不住才好。”谢清辞搁下笔,端起案角的青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呷了一口,冰凉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几分,“说吧。”

柳明远压低声音:“两件事。”

“其一,靖王昨夜子时率玄甲军抵达京郊,驻于德胜门外三十里铺。三千精骑,轻装简行,不入京城,不朝天子。”

谢清辞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凝滞了一瞬。

萧玦回来了。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北境大雪封山之后,北狄暂歇兵戈,靖北军每年冬季都会遣出一支精骑护送主将回京述职,这是惯例。

但今年不同。

今年景和帝登基刚满三年,太后垂帘听政的期限已到,沈家外戚的势力如日中天,朝堂上文武两派的裂隙已深到无法弥合。

萧玦选在这个时候带兵回京,三千精骑驻扎京郊三十里这个不远不近、刚好够威胁内城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其二。”柳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些,“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敬,今早递了折子弹劾靖王。罪名是拥兵自重、擅离北境,另有‘私设谍报、图谋不轨’八字的暗示。折子递到内阁,被沈相亲自压了下来。”

谢清辞放下茶盏,面上神色不辨深浅。

沈敬弹劾萧玦——沈相压下折子——这两件事分开看都寻常,合在一起却不寻常。

沈敬是沈渊的亲侄儿,沈家年轻一辈中爬得最高的人,都察院弹劾折子历来由沈敬主笔。

他弹劾萧玦,说明沈家已经决定向靖北军发难;可沈渊亲自压下折子,又说明沈家还没准备好,或者——沈渊有别的打算。

“沈敬弹劾的折子,抄一份给我。”

谢清辞说着,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那扇悬挂着先帝御笔“吏治清明”匾额后的暗格。

暗格里是一只乌木匣子,匣子里锁着两样东西:一本陈旧泛黄的卷宗,边角已被反复翻出了毛边,封皮无字,内页记的是三十年前谢家旧案的零散细节。

另一件是一封密旨,圣旨的明黄缎面已经褪色,盖着的玉玺印泥也暗淡了,但每一个字仍旧清晰可辨——

这是先帝驾崩前交给他的最后一道旨意,内容不是外界猜测的“护君辅政”,而是三道密令:追查先帝暴毙真相,复查谢家通敌冤案,找到北境密库中封存的东西。

北境密库。

这四个字他查了三年,线索始终断在三十年前的谢家旧案上。

旧案的关键卷宗被人动过手脚,证人死绝或被流放远方,唯一可能知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缄口不言。

而当年北境边贸的另一方——萧玦的生父靖北侯萧正缨——也在此案中扮演过尚未查清的角色。

这也是他必须压住弹劾萧玦折子的原因之一。

萧玦若倒了,谢家旧案的最后一条线索也就断了;可萧玦若站稳了脚跟,这人身拥兵权、行事狠戾,对京城世家出身的文官天然敌视,又极可能与当年旧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他必须防。

“大人。”

柳明远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还有一件事。靖王的副将秦烈今早进了城。谍报司的人跟了三条街,在城隍庙附近被甩掉了。此人反追踪的本事极好,警惕性也高,不像是普通武将。”

谢清辞关上暗格,重新将先帝御笔匾额挂好。

他转过身,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漠。

“秦烈都去了什么地方?”

“布政使周大人府上,兵部张将军宅邸,还有几处……是边军旧将的住处。属下怀疑他在串联京中的靖北军旧部。”

谢清辞走到案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管。

那是今早谍报司截获的密信,发信人尚未查明,收信人却是靖王营帐。

他拧开铜管,展开那方寸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吏部不批,军饷告急。

“萧玦不知道我来年要动北境军饷,所以才急着在京中串联。”

谢清辞将纸条递到烛火上,看着火舌吞噬了那行字,“放出消息,就说北境军饷拨付流程被户部卡了——记住,是户部卡的,不是吏部。”

柳明远一怔:“大人这是要……”

“我要看看,靖王的人马在京中到底有多少能量。户部在沈家手里,军饷被卡,沈家就与靖北军对上了。”

“借萧玦之手敲一敲沈家,比我们自己出手要干净得多。”谢清辞重新坐回案后,拿起一本未批的考评册。

“另外,明日迎恩亭百官迎靖王入城,礼部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一切按规制,只是……”

柳明远顿了顿,“礼部在细节处动了些手脚。迎恩亭只设素面蒲团,不设锦缎坐垫;案上干果减半,品相也寻常。是谁的意思不好说,但规格比一品亲王低了半档。”

“不是太后的意思,就是沈渊的。”谢清辞淡淡说了句,不置可否,“明日你随我去迎恩亭,让谢砚带人在外围守着。不必靠太近,防着别家势力趁乱生事。”

柳明远领命退下。西暖阁重归寂静,只剩炭盆中木炭噼啪的脆响。

谢清辞批完最后一份考评,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已经停了,暮色西沉,京城的屋脊在昏黄的天光下绵延起伏,像一片沉默的海。

他望向德胜门的方向,三十里外那片玄色营帐,此刻也该点起了篝火。

萧玦。

镇守北境十年,大小百余战未逢一败,北狄称其为“玄甲阎罗”。

他是先帝胞弟,景和帝的亲叔父,手握大雍最精锐的五万靖北军。

这样一个人,若真有谋逆之心,京城禁军凭什么抵挡?

若没有谋逆之心,又何苦在边境苦寒之地蹲了整整十年,不娶妻不纳妾不结党不营私,活得像个披着亲王外衣的苦行僧?

这些疑问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但他知道,这同样是悬在朝堂诸公心头的一把剑。

夜色渐深,谢清辞离开吏部衙门时,朱雀大街上已空无一人。

他乘一顶青布小轿回府,行至半路忽然叫停。轿夫不知何故,只听见轿帘后传来一声低语:“琉璃巷那边,去跟着。”

暗处一道人影闪过,随即消失在巷口。

谢砚是谢清辞的贴身护卫,也是谢家当年留下的唯一老人——说是老人,其实不过三十出头。

他沉默寡言,忠心毋庸置疑,唯一的缺点是出手太狠。

谢清辞带他在身边这些年,替他遮掩过的麻烦不计其数。

但今晚他需要谢砚的狠——靖王的人马已经到了京畿,暗流涌动之下,手下留情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轿帘落下,轿子继续前行。

谢清辞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盘桓着那封从北境传来的密报。

夜莺——他安插在靖北军中的最高密探,潜伏四年,从未传回过半条消息。

直到三日前,北境密信送入京城,夜莺用约定好的密语写了一句话:萧玦与西域私市,每年春秋两季密会西域商人,交易边境互市之外的货物,账目不经朝廷。

私市。

三十年前谢家旧案的罪名是通敌,通敌的证据是北境边贸账册缺失,谢家先祖被指控将边境物资私自贩售给北狄。

如今萧玦同样在北境私设交易,这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萧玦左手那道传言中“闯宫被先帝误伤”的旧疤,实则另有隐情,又与谢家旧案有无关连?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而线索在萧玦身上。

——

与此同时,京郊三十里铺。

夜幕已沉,玄甲军三千精骑的营帐在雪原上铺开成一片整齐的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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