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大开,篝火通明,巡逻哨兵往来如织,刀枪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森然冷光。
营地正中是萧玦的中军大帐,黑幡白幡环绕,气势森严。
帐内,火盆烧得正旺。
萧玦卸了甲,穿着一件深色常服,坐在火盆前的木椅上。
他年岁不过二十有四,身形挺拔如刀削斧凿,常年的边关风霜并未曾损他的去半分容色,不见风霜憔悴之态,反倒更显俊朗凌厉。
这张脸在京城世家中很有名——先帝在时,曾笑说靖王是萧家最好的面相,可惜生在皇家,若生在世家,怕是满城红妆争相结亲。
可他至今未娶。
京城传他冷面冷心不近女色,边军传他以身许国无心儿女。
只有萧玦自己知道,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这条命攥在太多人的算计里,哪一日中了暗箭都不知道,没必要再拽一个人进来陪葬。
帐帘掀开,秦烈大步走进来。
他是萧玦一手提拔的副将,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颌的狰狞刀疤,是三年前北狄夜袭时替萧玦挡的一刀留下的。
他对萧玦的忠心不二,但脾气暴烈,行事狠辣,在这等勾心斗角的朝堂博弈中,是一把双刃剑。
“王爷。”秦烈在火盆前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被人盯了一路。谍报司的人跟了三条街,在城隍庙才甩掉。京城谍报网比三年前密了至少三倍,几乎无孔不入。”
萧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右手轻叩着木椅扶手,指尖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除了你,他们还盯了谁?”
“属下查了旧部那边,凡是今早有人上门的,都被人跟了。有的在巷口,有的在茶楼对街,有的是宅子后门。盯梢的手法干净利落,不是锦衣卫的路子,比锦衣卫更隐蔽。”
秦烈抬起头,刀疤在火光下有些扭曲,“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能铺出这么大的网。”
萧玦当然知道是谁。
吏部衙门那个年仅二十五岁便坐稳了左侍郎之位的年轻人,手中明面上只掌着四品以下官员的考评任免,实则暗中掌控着京城最缜密的一张谍报网。
这张网是先帝在世时布下的,原是为了制衡沈家,如今落到谢清辞手里,被用得更隐蔽、更致命。
而谢清辞,恰是世家嫡子、文官中坚、沈渊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
“他今日压下了弹劾你的折子,好几份。”秦烈说道,“都察院沈敬那份也不见了。要么是被沈相压了,要么是——”
“被他压了。”萧玦截断了话头。
秦烈一愣:“他压弹劾您的折子,这不是示好?”
“示好?”
萧玦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毫无温度,“秦烈,你以为谢清辞坐在那个位置两年还能活着,靠的是对谁示好?”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那是一幅北境边境的详图,标注了雁门关、漠北通道、西域互市关隘,以及几处用朱砂圈出的地点——那些是北狄细作这些年出没最多的地方,也是靖北军截获通敌信件的关键节点。
“他压折子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不想让沈家手里的刀太快。”
“沈敬弹劾我,若得逞了,沈家势更大,他这个吏部侍郎就更难做。若弹劾被我反杀,沈家元气大伤,他这个被沈家扶植起来的侍郎也会受牵连。”
萧玦的手指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身侧的剑架上,“他是个站在刀尖上还要掂量哪边刀锋更利的角色,一举一动都算了三步之后。”
他转过头,看着秦烈:“我军中是不是有他的人?”
秦烈神色一凛,沉默片刻,点了头:“末将怀疑了很久,有几个人来路不对。身份履历天衣无缝,履历上写的边军出身,可真正上战场时,反应不对。末将已经让人暗中盯着了。”
“继续盯,别惊动。”
萧玦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是夜莺传来的——当然,他不知道那是夜莺传的,只知道是安插在吏部外围的眼线递回的情报。
情报上只有一句话:谢清辞夜查旧档,十余年从未间断。
“他在查谢家旧案。”萧玦将密信丢进火盆里,看着火焰卷上来,将纸化为灰烬。
“谢家三十年前的案子,卷宗被封存在大理寺最深处,先帝在世时不许任何人翻。可他偏要翻,年复一年,从不间断。一个只求升官发财的人,何必冒这个险?”
秦烈沉默了一瞬:“王爷的意思是,他不是为了沈家在做事?”
“他谁也不为。”
萧玦重新坐下,火光在他眸中明灭不定,“他只是在等一个能把旧案翻出来的机会。而要翻谢家旧案,就必须碰北境的事,必须碰边贸的事,必须碰我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所以他压折子也好,卡军饷也好,都要与我交手。他把我当成了打开旧案的钥匙——或者说,他把整个靖北军当成了棋子。”
“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秦烈眼中杀意一闪,“王爷,要不要末将去给他提个醒?”
“不必。”萧玦的唇角微微一挑,那个笑意冷得像北境腊月的风。
“他想试探,那就让他试探。放出消息,就说靖北军这个月的粮草只能再撑十日。十日之后若无军饷,边军只能就地筹粮。”
秦烈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玄甲军就地筹粮,这意味着什么,满朝文武都清楚。
三年前靖北军粮草告急,萧玦曾下令在漠北就地征收军粮,结果惊动了北狄,差点擦枪走火。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哗然,先帝连下三道旨意才平息事态。
如今旧事重提,无异于把刀架在户部与吏部的脖子上。
“他会怎么接?”秦烈问道。
萧玦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着舆图上那片辽阔的北境荒原。
谢清辞会怎么接?
那封密信上说谢清辞今明两日要就军饷问题正式上奏,时间就定在明日迎恩礼之后。
这文臣的算盘打得极响——先用考评敲打沈家,再用军饷敲打靖北军,两边都不得罪,却两边都施了压。
他是在骑墙。
可骑墙的人,最怕的不是墙倒,而是有人从另一面墙伸出手,把他拽到中间。
“明日迎恩亭,百官齐聚。”萧玦淡淡说道,“我倒要当面看看,这个谢清辞,到底有几分能耐。”
帐外的雪又起了。风卷着雪粒扑打在帐布上,发出细密的簌簌声。
远处京城的城楼在夜色中透出几点灯火,像是蛰伏的巨兽半阖的眼。
——
同一时刻,谢府密室。
谢清辞秉烛独坐,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旧案卷宗。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三十年前谢家先祖谢怀远被定罪的证据清单:北境边贸账册缺失、私通北狄王庭、私运铁器出关、收受北狄贿赂。
每一项罪名都足以杀头,每一项证据却都语焉不详——“账册缺失”没有说明原本该有多少册、缺了哪几本;“私通王庭”只有一封语焉不详的往来信件,笔迹存疑;“私运铁器”连一柄出关的铁器实物都没找到。
这样的案子,放在任何一位有经验的提刑官面前,都不会轻易定罪。
可当年谢家满门十三口,就是被这些漏洞百出的“证据”定了通敌大罪,流放漠北。
主审此案的官员后来升任刑部尚书,致仕后不过三年便暴毙身亡。
替谢家求情的朝臣不是被贬就是外放,一个不剩。
这一切背后,是谁的手笔?沈家?太后?先帝?
还是那个至今藏在暗处、从未露过面的真正主使?
谢清辞揉了揉眉心,将卷宗合上。
烛台上的灯油快要燃尽,火苗忽明忽暗。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杂着雪沫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明日迎恩亭,百官齐聚,萧玦入城。
他必须在萧玦站稳之前摸清三件事:萧玦进京的真实目的、靖北军中奸细的线索、以及——
三十年前谢家旧案中,萧玦生父萧正缨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一件事,他可以用军饷和考评来试探。第二件事,他可以靠夜莺继续挖掘。
而第三件事……
谢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有薄薄的茧,位置在职官的拇指、食指、中指——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剑茧。他练了二十年的剑,从谢家被抄那天起,父亲唯一的遗言就是:“握剑,别松。”
可有些事不能靠剑解决。
比如三十年前的血债,比如藏在重重迷雾后的真相,比如明日那个兵权在握、对他虎视眈眈的靖王萧玦。
他缓缓握紧右拳,指节咔咔作响。
雪光从窗缝透入,映着他清冷的侧脸。
此刻的谢清辞不知道,三十里外的那个男人也正望向京城,同样怀着戒备、试探与杀意。
对弈的棋局,已经铺开了第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