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天光未亮透,德胜门外的御道两侧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积雪被连夜铲至道旁,堆成半人高的雪墙,墙头上插着明黄色的龙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禁军沿着朱雀大街布下三层岗哨,从德胜门一直排到太和殿前,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铁特有的寒光,每一张面孔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礼部官员天不亮便开始布置迎恩亭。黄绸铺案,香炉焚檀,一切按着迎接一品亲王的规制来——却在细节处做了手脚。
亭中本该设锦缎坐垫,礼部只铺了素面蒲团;案上本该摆八碟时果,如今只搁了四碟干果,品相也寻常得很。
有老臣看在眼里,暗暗摇头,却无人出声。
谁都清楚这是谁的意思,但谁也不会在迎恩亭前说破。
谢清辞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
以他的品级,本应站在第二排,但他刻意往后挪了半步,让前面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尚书挡住了大半个身形。
他今日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素银带,未佩玉也未挂香囊,浑身上下除了官袍制式必须的配饰外,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低调得不像是来迎亲王,倒像是来上朝的寻常一日。
柳明远站在他身后半步,压低声音禀报:“秦烈天不亮就带人出营了。从三十里铺到德胜门,沿途布了三处暗哨,用的是换防的名义。另外,谍报司的人在城门口截获了秦烈手下一个人的密信,是送往沈府方向的。”
谢清辞的眉梢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信的内容?”
“被毁了。那人发现被盯,直接将信吞了。谍报司不敢暴露,只能放他走。”柳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但送信的方向很明确,是往沈府去的。大人,萧玦的副将派人往沈府送密信——这是通敌还是联手?”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
秦烈不会自作主张往沈府送信,这只能是萧玦授意的。
可萧玦与沈渊,一个是拥兵自重的边关亲王,一个是把持朝堂的外戚权相,本该水火不容。
除非——萧玦也在试探沈家。
就像他用军饷试探萧玦一样,萧玦也在用某种方式试探沈渊。
而这场试探的棋子,可能会在今天的迎恩礼上落下来。
“不要轻举妄动。”谢清辞低声说了句,“让谢砚把人撤到外围。今天迎恩亭前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鼓声忽然响起,沉闷而悠长,从德胜门上一直传到御道尽头。
三通鼓罢,城门缓缓洞开。
玄甲军的先锋队率先入城,十二骑黑甲精兵分列两行,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紧随其后的是两百步军,铁甲铿锵,步伐如一,在御道两侧列成雁翅阵型,将迎恩亭护在正中央。
百官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按规制,亲王入京,随行护卫不得超过百人。
萧玦带了两百甲士入城,说是护卫,实则是示威。
谢清辞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迎恩亭前那片空地上。
礼部官员已在亭中设好了香案,鸿胪寺卿手捧圣旨站在亭前,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额角却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马蹄声渐近。
一骑黑马从德胜门洞中缓缓走出,马上之人身着玄色蟒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氅角被风卷起,露出内里的银色软甲。
他未戴冠,只以一根墨玉簪束发,面色冷峻,眉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在晨光中透出锋利的寒意。
萧玦。
他在迎恩亭前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让任何人搀扶。
两百甲士在他身后齐齐停步,刀枪斜指地面,铁甲相撞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鸿胪寺卿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的内容无非是些场面话——靖王劳苦功高、镇守北境十年、朕心甚慰——萧玦跪听圣旨时面无表情,直到鸿胪寺卿念完最后一句“钦此”,他才起身,拱手道:“臣萧玦,谢恩。”
礼节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有心人都注意到,他谢恩时没有说“吾皇万岁”,只说“谢恩”。这两个字的差别微乎其微,却足以让有心人咂摸出别样的滋味。
接下来是百官上前见礼。按规制,由内阁首辅率先上前,然后是六部尚书,再然后是各部侍郎。
沈渊今日没有来——他告了病假,只派了次辅代替。
这个安排很微妙:沈家既没有缺席落人口实,又没有亲自到场给萧玦撑场面。是避嫌还是另有所图,一时没人看得透。
萧玦与次辅寒暄了几句,面上始终挂着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淡漠表情。
轮到六部尚书时,他的神色反而松弛了些——兵部尚书是他昔日军中的旧识,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边境军务,倒比方才的场面话多了几分真实。
谢清辞站在队列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刻意退后,只是按着自己的品级,在侍郎队列中缓步向前。
当他走到萧玦面前时,恰有一阵北风吹过,将他官袍的袍角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素白衬袍。
两人的目光在风中相撞。
谢清辞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吏部左侍郎谢清辞,见过靖王殿下。”
萧玦垂眸看着他。
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谢清辞行礼时手指的姿势——右手四指并拢,拇指内扣,指节微微泛白,是常年握笔的姿势。
但右手虎口处有薄薄的茧,位置在职官的拇指、食指、中指之间,分布却略偏向虎口外侧。
那是握剑的茧。
萧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握了二十年的剑,太清楚不同茧位对应的兵器了——拇指内侧的茧是练刀留下的,虎口正中是长枪,虎口偏外侧则是剑。
谢清辞手上的茧虽然不是特别厚,但分布极为均匀,说明此人练剑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一个吏部侍郎,手上却有剑茧。这意味着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文臣。
而萧玦记得很清楚,谢家独门的“玉关十三式”,正是当年边军赫赫有名的剑法之一。
“谢侍郎,”萧玦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本王听说,吏部近来在勘核北境军饷?”
这句话问得直接,直接到周围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谢清辞却面不改色,答得不卑不亢:“回王爷,北境军饷账目已收到,吏部正会同户部勘核。勘核完毕后,军饷自会如数拨付。”
“如数?”萧玦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笑意未达眼底,“本王送去的账目,谢侍郎可看过了?”
“看过了。”
“五年账目,十九项开支,可有一笔不清?”
“账目明细,尚未勘核完毕。”
“尚未?”萧玦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却刚好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
他比谢清辞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寒意,“谢侍郎看账的速度,可不如卡饷的速度快。”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质问了。
周围的文官纷纷别过脸去,假装没有听到。
武将那边却有几个老兵痞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
谢清辞抬头,与萧玦对视。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语气也不见丝毫波动:“王爷此言差矣。军饷拨付乃朝廷定制,吏部勘核账目本就是为了确保每一分军饷都用在刀刃上。王爷既然交了账目,想必账目本身并无问题,那么勘核完毕只是时间早晚的事。王爷在北境十年,想必不会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退让,也没有硬顶,把萧玦的质问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但最后那句“在北境十年”却藏着一根刺——十年都等了,急这几天做什么?
萧玦听出了那根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周围几排官员都能听见:“说起来,本王与谢家也算是故交。三十年前谢家在北境经营边贸,与靖北军往来颇多。谢侍郎如今掌着吏部考评,靖北军将校的考评也在你手里,倒也是缘分。”
谢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是试探。
萧玦当着百官的面提起谢家旧案,而且用的是“故交”、“缘分”这样的字眼,表面是叙旧,实则是想看他听到谢家旧案时的反应。
更毒的是,萧玦故意将谢家与靖北军扯在一起——三十年前谢家被定的罪名是通敌,如今萧玦统率靖北军,若有人说靖北军与“通敌世家”是故交,这话传出去,对靖北军是麻烦,对谢清辞更是杀招。
“王爷说笑了。”谢清辞的语气依旧平和,眼底却已冷了下来,“谢家旧事已过去三十年,下官年幼,对当年之事所知甚少。至于靖北军将校的考评——吏部考评向来讲究公允,既不会因私交而徇情,也不会因旧怨而苛责。王爷大可放心。”
“放心?”萧玦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的弧度深了些,“本王不太会放心,也不太会不放心。本王只是有些好奇——谢侍郎驳回的周显考评,是因为周显在登州贪墨,还是因为周显在登州查了些不该查的东西?”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骤然紧绷。
周显是沈敬的门生,登州是沈家的地盘,萧玦当众问出这句话,无异于在沈家和谢清辞之间横插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