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告诉谢清辞:你以为你在暗中查登州的事,我不知道?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知道萧玦一定看到了。
他重新抬头时,面上的神色更加寡淡,像是一层结了冰的水面,看不出底下任何波澜。
“周显考评被驳,是因为贪墨属实,证据确凿。至于他查没查不该查的东西——”谢清辞微微一顿,话锋一转,“王爷对登州的事如此关心,莫非靖北军在登州也有旧部?”
这一句反问,与其说是回击,不如说是试探。
谢清辞在试探萧玦对登州到底知道多少,以及——三十年前谢家旧案的关键证据,是否真的藏在登州。
萧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清辞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谢清辞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转过身,将大氅一甩,大步走向迎恩亭。
百官纷纷让道。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萧玦的背影,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剑茧在官袍的袖口上轻轻摩擦。
这个男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他原以为萧玦是那种长于战阵、拙于言辞的武将,今日一见才知道大错特错。
萧玦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多重算计,明面上是在质问自己,暗地里却是在敲打沈家、试探谢家、向满朝文武示威——一句话当三句话用,滴水不漏。
而最让谢清辞警惕的,是萧玦最后那句话——“周显在登州查了些不该查的东西”。
这句话透露了一个危险的信息:萧玦知道他在查登州,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查什么。
这意味着夜莺之外,萧玦在京中还有别的谍报来源,而且这个来源比夜莺更深、更隐蔽。
柳明远无声地靠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秦烈刚才绕到了文官队列后面,和几个人说了话。都是京中世家的管事,不是官员本人。”
“查清楚那几个管事是哪家的。”谢清辞同样压低声音,“另外,传信给登州那边,就说周显考评被驳后可能狗急跳墙,让他们提前转移档案。所有与旧案有关的卷宗,全部送到京城来,走水路,分三批,不要集中在一起。”
柳明远领命,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迎恩礼很快便结束了。
萧玦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前往太和殿觐见,百官各自散去。
谢清辞走出德胜门时,正看见萧玦翻身上马的动作——他左手按在马鞍上,身形微顿了一瞬。
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谢清辞的目光极尖。
他看见了萧玦左手虎口处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他发力时手腕微微向内侧偏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那个角度,是旧伤未愈的人在发力时下意识的保护性动作。
而萧玦左手虎口的位置,恰好有一道深色的疤痕从袖口延伸出来,没入玄色蟒袍的袖中。
谢清辞想起太医院那边压着的一份档案。
三年前先帝驾崩那日,萧玦曾闯宫面圣,被锦衣卫拦下后发生冲突。
据传他在冲突中伤了左手,伤得很重,太医院有他的诊治记录,但那份记录后来被人调走了——调走的人不是谢清辞,也不是柳明远。
他派人去查过,调档的人持的是慈宁宫的腰牌。
太后也在查萧玦的旧伤。
谢清辞将这个信息收在心里,决定回府后立刻调阅谍报司关于那晚闯宫事件的所有原始笔录。
如果运气好,也许能从中找到一些与谢家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走出德胜门百米后,谢清辞上了青布小轿。轿帘落下的一瞬,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它缓缓吐出。
今天这场交锋,看似两人打了个平手,实则他在信息上吃了暗亏。
萧玦查到了登州的方向,而他对萧玦进京的真实目的仍旧一无所知。
轿子行至朱雀大街中段,谢砚忽然从暗处闪出,贴在轿窗边低声说了句:“公子,太和殿那边传话来了。明日大朝会,沈敬要当面弹劾靖王。折子重新递上去了,这回走的是内阁明发,压不住了。”
谢清辞猛地睁开眼。
沈敬要在大朝会上当面弹劾萧玦。这意味着沈家不再玩暗箭,而是要当面撕破脸。
而明日的大朝会上,景和帝、太后、满朝文武都在场,萧玦无论会不会被弹劾倒,都将面临进京后最大的一次考验。
而自己,必须在这场大朝会上做出一个决定:是站在沈家这边一起弹劾萧玦,还是站在萧玦那边对抗沈家,又或者——继续骑墙。
三方势力即将在太和殿正面碰撞,而朝堂的裂痕,也将从明天开始彻底撕裂。
轿子在谢府门前停下。
谢清辞掀开轿帘,踏着积雪走进府中,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密室,在密室的暗格里取出那封先帝密旨,展开看了看,重新收好。
然后他拿起案上的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送往登州,密令谍报司的人提前转移所有与谢家旧案相关的档案,不惜代价。
第二封信送往吏部,密令柳明远在明日大朝会前,将周显贪墨的全部证据整理成册,随时准备在朝会上抛出。
这两封信发出去之后,谢清辞放下笔,在昏暗的烛光下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又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庭院那株老梅的枝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望着那株梅,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祖父被押解出京时,正是腊月,梅花也像今天这样开得正好。
祖父路过谢府门前时曾停下来,对着紧闭的大门磕了三个头,然后被人架走,再也没回来。
他不知道祖父在漠北流放路上死于哪一天,吏部存档的流放名单上,只有一行冰冷的备注:谢怀远,承运十八年三月,死于漠北野狼滩。
那一年他刚满周岁,连祖父的面都没记住。
夜渐深,雪渐密,京城的万家灯火在漫天飞雪中次第熄灭,唯有谢府密室那盏灯一直亮到四更天。
明天,太和殿上,一切都会开始变化。
——
萧玦在太和殿觐见之后没有立刻出宫。
他在宫墙外的廊道里站了一会儿,等着秦烈将几个边军旧将的口信传递完毕。
秦烈回来时面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家送了一箱银子到吏部,说是边军将士的犒赏。谢清辞收下了。”
萧玦的眉头轻轻一挑。
“收下了?”
“银子入库,单据已开,犒赏的名义,没有任何问题。”秦烈顿了顿,“但属下觉得不对。沈家什么时候犒赏过边军?”
萧玦沉默了一瞬,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像是刀锋上滑过的一缕寒气,转瞬即逝。
“他在给沈家攒证据。”萧玦说着,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这箱银子走的什么账目,拨款的来源在哪里,收款的凭证在谁手里——他的每一笔入库都是将来清算时的铁证。沈家以为给他送钱是收买他,却不知道每一笔钱都被人记了账,等着秋后算总账。”
秦烈听得怔了一瞬:“那他这是在帮咱们?”
“帮?”萧玦转过头,看着秦烈,火光映着他的半边脸,明明灭灭,“他谁也不会帮。他只是在囤积所有人的死穴,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一个一个捏爆。”
“现在是我和沈家斗,他袖手旁观;等哪一天我和他斗,他今天囤的这些证据就是刀。”
秦烈沉默下去。
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对的,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一个文臣能有这么深的算计。
夜风吹过宫廊,将廊下的积雪卷起,扑打在两人身上。
萧玦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虎口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军医说,余毒在体内潜伏越久,发作就越频繁。
今天那一剑的僵痛,比平日里更剧烈了几分。
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因为今天在迎恩亭前看到了谢清辞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将左手拢进袖中,握紧了拳。
伤口在手掌的压迫下发出阵阵刺痛,像是在提醒他——还活着,还不能停。
——
三十里铺营帐的篝火在雪夜中明灭,远处城楼上的号角声隐约传来。
萧玦站在营帐外,望向京城的方向。
满城灯火已熄了大半,唯余宫墙深处的几点光亮,在漫天飞雪中固执地亮着。
明天就是大朝会,而他和谢清辞之间这场无声的对弈,已经从棋盘上的试探落子,变成了刀尖上的白刃相向。
迎恩亭只是初试锋芒,太和殿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彼时还没人知道,在这场即将爆发的朝堂风暴中,真正执棋的人并不是沈渊,也不是萧玦,更不是那个冷面冷心的吏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