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雪如晦。
卯时刚过,一骑快马自德胜门疾驰而入,踏破满街未扫的积雪,直奔吏部衙门。
马上之人身着禁军服色,腰间系着慈宁宫的明黄令牌,马鞍旁挂着一只铜制信筒,筒口封着太后懿旨专用的朱漆火印。
谢清辞正在西暖阁与柳明远核对登州传回的最新线报。
谢砚一行已抵达登州,正在分头搜索周显留下的痕迹。
谍报司的人摸清了周显出逃前最后接触过的几个关键人物,其中有一个登州港的船老大,据说是三艘渔船的提供者,已被谢砚找到,正在问话。
“登州港的北狄商船记录也查到了。”柳明远指着线报上的几行字,“去年以来共有七艘北狄商船在登州港停靠,其中三艘的货单上列有‘矿石’一项,但未注明具体品类。另外四艘——”
话未说完,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名吏部主事踉跄着冲进来,面无人色:“大人!慈宁宫来人了!太后懿旨——就在前堂!”
谢清辞搁下朱笔,与柳明远对视一眼。太后的懿旨在沈敬倒台的第四天忽然驾临吏部,这个时机绝不会是巧合。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袖口,神色波澜不惊,只是在迈步出门时低声对柳明远说了句:“把登州的线报全部收好。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任何人进这间屋子。”
前堂里,传旨太监已等候多时。
来人是慈宁宫总管太监冯保,一个面白无须、眼小如豆的老人精,在宫中伺候了四十余年,历经三朝不倒,太后对他信任有加。
他见谢清辞出来,不紧不慢地展开手中的明黄懿旨,尖细的嗓音在吏部前堂回荡开来。
“皇太后懿旨:国家之治,系于吏治;吏治之清,在于考课。”
“自先帝龙驭上宾,京察大计已逾三载,其间虽有吏部例行考评,然朝纲未肃、奸佞未除。着吏部于本月内提前举行京察,凡四品以上京官一律纳入考核。”
“京察期间,各部衙门暂停常规公务,所有官员升降调补之权暂归内阁会同吏部共议。钦此。”
谢清辞跪听懿旨时面不改色,但跪在他身后的柳明远已变了脸色。
提前京察——而且是四品以上京官全数纳入考核,暂停常规公务,升降调补之权暂归内阁。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刀,直捅吏部的要害。
吏部的核心权力就是官员考评与升迁调配。
往常京察虽由吏部主持,但考核对象主要是四品以下官员,四品以上的大员由内阁直接考察。
太后这道懿旨把四品以上也纳入了吏部的京察范围,看起来是给吏部扩权,但后面紧跟着一句“升降调补之权暂归内阁会同吏部共议”——这就等于把吏部的最终决定权收走了,吏部只剩一个“共议”的虚名。
而最致命的,是时机。
沈敬刚倒,朝堂上沈家的势力受挫但根基未动。
此时提前京察,内阁会同吏部共议官员升降,沈渊作为内阁首辅,就拥有了在人事调整中重新洗牌的绝佳机会。
他可以借京察之名,把萧玦安插在京中的文官势力一一清除,同时把自己的亲信填补到关键位置。
更坏的是,这道懿旨把谢清辞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主持京察的是吏部,若京察中沈家借机排除异己,天下骂名都会落在吏部身上;若谢清辞坚持公正不肯通融,又与沈家撕破脸——而他此前在朝堂上替萧玦圆谎的事,已经让沈家对他恨之入骨。
冯保宣完懿旨,将黄绸卷好双手递给谢清辞时,老太监的眼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谢侍郎,太后口谕:京察事关国本,谢侍郎务必秉公办理,切勿偏私。靖北军在京中的那几个人,该查就查,该降就降,不要有顾虑。”
这句话,是当众点名。
太后在京察启动之际,直接提到了靖北军,这等于是在所有人面前给谢清辞划定了一条红线——你若不动萧玦的人,就是偏私;你若动了,萧玦会坐视不管?
谢清辞双手接过懿旨,叩首谢恩。他的面上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古井无波,声音也四平八稳:“臣领旨。定当秉公办理,不负圣恩。”
冯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前堂里围观的吏部官员们噤若寒蝉,人人心里都明白——吏部被架到火上了。
柳明远跟在谢清辞身后回到西暖阁,关上门便压低声音急道:“大人,太后这是要把咱们当刀使!京察一开,整个吏部都得沦为沈家排除异己的工具。而且懿旨里那句‘暂停常规公务’,意味着军饷勘核也要暂停——咱们刚在内阁那边推进了勘核流程,这一下全被打乱了!”
谢清辞在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份刚刚接下的懿旨,展开放在案上。
他的目光落在懿旨末尾那行朱字上——“本月内提前举行”。
本月只剩下六天,沈家要在六天之内完成一场针对萧玦势力的大清洗,速度快到来不及反应。
“太后选这个时候出手,不是沈渊的主意。”
谢清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沈渊此人做事讲究步步为营,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手段。提前京察、暂停公务、收拢人事权——这种雷厉风行的做法,更像是有人在逼沈渊出手。”
柳明远一怔:“谁会逼沈渊?”
“宫里藏着的‘那个人’。”
谢清辞的声音压得更低,“萧玦在朝堂上扳倒沈敬,步步紧逼;我在内阁又提出了西域私市的事,沈家在信息上已经陷入了被动。如果这时候不对萧玦发起全面反击,等登州那边的文书一落入萧玦或锦衣卫手中,沈家就真要被一锅端了。所以沈家必须在文书被找到之前重新掌控朝堂主动权。”
“而掌控朝堂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京察——把萧玦在京中的文官棋子全部拔掉。”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但你可记得,沈敬在朝堂上被我当众圆谎时,太后的珠帘一动不动。她明明对沈敬被扳倒了若指掌,却没有替沈家说一句话。这说明——”
“说明太后和沈家并非铁板一块。”柳明远接上了话。
“不。”谢清辞摇了摇头,“说明太后手里有比沈敬更重要的棋子。沈敬只是马前卒,丢了就丢了。”
“太后真正在乎的不是沈敬的死活,而是沈家在朝堂上的整体布局能不能撑到她需要的那一天。”
“今天这道懿旨,表面是帮沈家对付萧玦,实则也是在逼沈家倾尽全力——把所有暗桩、所有人脉、所有手段都在京察中暴露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是渔翁?”
柳明远沉默了一瞬,眼中闪过惊骇——前朝余孽。
那个蛰伏多年、在三方势力之间反复挑拨、同时渗透朝堂与边军的前朝残余势力。
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大雍朝堂内斗不断、文武相残,等到两败俱伤之际趁虚而入。
“他们等得太久了。”谢清辞将懿旨重新卷好收起,“沈家与萧玦这场争斗持续的时间越长,朝堂的空子就越大。如今京察一开,所有矛盾都会被摆到台面上。这对前朝余孽来说,是最好的时机。”
柳明远深吸一口气:“那咱们怎么办?”
“京察既然躲不过,就只能接下。”谢清辞从案上拿起一本空白的考评册,翻开第一页。
“柳明远,你现在去做两件事。第一件,把萧玦安插在京中的所有文官暗桩列一个清单出来,名字、官职、考评记录、与靖北军的关联证据——全部列清楚。第二件,把沈家安插在六部的所有官员也列一个清单,同样详细到证据。”
柳明远瞪大了眼睛:“大人,您这是要——”
“京察是太后给我的刀,她以为我只能用它来砍萧玦。但这把刀是双刃的,可以用来砍沈家,也可以用来砍前朝余孽,甚至可以——什么都不砍。”
谢清辞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京察考核的是所有四品以上京官,这里头既有萧玦的人,也有沈家的人,还有那些两边都不沾的中间派。我要在京察中让所有人看到,吏部不会成为任何一家的私器。”
“但这等于同时得罪沈家和萧玦。”柳明远提醒道。
“不得罪人的官,做不成任何事。”谢清辞的声音淡然如常,笔下已开始书写京察的初步方案,“我这些年骑墙骑得够久了。如今墙要倒,再不跳下来,就会被埋在底下了。”
柳明远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无言地抱拳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三日,是整个京城最压抑的三日。
懿旨颁布的当天下午,吏部便贴出了京察告示。
告示上的措辞四平八稳——说京察本为朝廷常规大计,今年的提前举措是为了清理吏治、补偏救弊。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告示贴出后不到两个时辰,六部衙门便接到了内阁的公文:暂停常规公务,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三日内提交自陈考评表,逾期提交者按考课法下下降等。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中。
六部衙门看似正常运转,实则人心浮动。
有的官员连夜赶写自陈表,绞尽脑汁地罗列自己的政绩、遮掩过失;有的官员则奔走于各大府邸之间,试图摸清这场京察的风向到底吹向何处。
京城各个府邸的门房里塞满了拜帖,朝堂上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被人反复咀嚼揣测。
沈相府的门槛几乎被踏平了一半——沈渊以“病中休养”为由闭门谢客,却派了次辅赵桓坐镇内阁处理京察的具体事务。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平日里不偏不倚,此时成了沈家手中最顺手的棋子——他越是表现得公正无私,沈家的布局就越不容易被抓到把柄。
而靖北军那边也没有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