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察告示贴出的第二天,秦烈便带人去了西山大营,与韩琮密谈了两个时辰。
随后西山大营的两千精骑以“冬季合练”为名开始集结调动——这分明是萧玦对太后懿旨的武力回应。
他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宫里:京察若敢动靖北军的人,西山大营的刀就不会只是“合练”而已。
文官集团的反应更加微妙。
都察院那帮言官在沈敬倒台后一度陷入沉默,京察懿旨一下却立刻活跃起来,接二连三地上折子弹劾萧玦安插在京中的几个文职官员,罪名从贪污到渎职,应有尽有。
弹劾折子递到内阁,全部被沈渊以“京察期间暂不答复”为由压下——但这个“暂不答复”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夹在中间的吏部,成了风暴的中心。
谢清辞的应对很简单——他把京察的初始方案写成了一份详尽的公文。
京察考核分为自陈、评议、面核三轮。
自陈由官员本人提交考评表,评议由各部长官出具初评意见,面核由吏部会同内阁集中面询。
每一轮都有明确的程序规定和时限要求,力求让整个过程公开透明。
这个方案在程序上无懈可击,每一轮都有固定时限、公开程序,不存在私下勾兑的空间。
但在考核标准上又留足了弹性——每个环节最终的评估都要汇总到吏部与内阁“共议”才能拍板。
这个“共议”就是他的底牌。
沈家可以通过内阁施加压力,但他作为吏部的实际主持者,同样有权在“共议”中提出异议。
只要程序是透明的,沈家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指鹿为马。
方案呈送内阁的当天晚上,沈渊忽然“病愈”,亲自主持内阁会议讨论京察方案。据说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沈渊对方案的几条核心程序提出了修改意见,最关键的变动是:面核环节改为“内阁主持、吏部参议”。
这是明目张胆的夺权。
原本面核是吏部会同内阁进行,如今改为内阁主持,主动权就完全落到了沈家手里。
谢清辞在会上的答复是:“吏部无异议。
但面核记录皆须由双方用印存档、备案备查,若存疑将提交有司会审。”
这是以透明对抗夺权。
你要主持可以,但所有的面核记录都由吏部与内阁共同用印存档,日后若出了冤假错案,就是内阁与吏部共同承担的责任。
沈渊能夺吏部的权,却不可能替吏部背所有的锅。
据说沈渊沉默了好一阵子,最终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这场内阁交锋的详情很快传遍了京城。文官集团中原本倾向沈家的人开始产生了动摇——沈家能成功主导京察也就罢了,万一京察过程中出了纰漏被人抓住把柄,沈渊就会引火烧身。
而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官员则更加坚定了观望的态度,谁赢他们跟谁,但在胜负未分之前绝不表态。
萧玦在京郊收到消息时,正与秦烈在营帐中研究登州传回的最新军报。
听完秦烈的转述,这位靖王殿下罕见地笑了一下,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他倒是会借力打力。”萧玦将军报放在案上,端起酒盏呷了一口,“沈渊夺了他的主持权,他就把责任往内阁身上推。这个京察就算闹到最后没法收场,板子也打不到他头上。”
秦烈皱着眉头:“王爷,万一沈家真借京察动咱们的人怎么办?”
“让他动。”萧玦的声音很平,眼底却没有笑意,“沈家每动一个人,就要在考评里留一份记录。所有被降级或革职的官员,考评底册都会存档。等到登州的文书到手,沈家通敌的罪名坐实,这些考评里的不公记录就是沈家排除异己的铁证。他动的人越多,将来清算时的罪名就越重。”
——
与此同时,谢府密室中,谢清辞正翻阅着上一年度的考评底册。
这些册子在京察中将成为他与沈家博弈的关键筹码。
他逐页细查沈家近年在吏部经手的人事案卷,在几份看似循例的考评中,不时提笔标注出几处笔迹异常的地方——墨迹有改动痕迹、评级被涂改后重写、时间落款与归档日期对不上……所有疑点都被他用朱笔一一圈出。
这些都是沈家在吏部安插的眼线做的手脚,看似细微,但汇总起来就是一张庞大的利益输送网。
这些年沈家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靠的不是光明正大的朝堂博弈,而是暗地里对考评机制的操控——谁听话给谁优评,谁碍事给谁穿小鞋,这套手法他们用了太多年,用得太顺手。
但现在京察要公开透明地进行,沈家过去那些暗箱操作就会变成定时炸弹。
他要做的,就是在京察进程中一步步把这些隐患引向爆发点。
就在他伏案批阅底册时,柳明远推门而入,面上神色凝重。
“大人,刚查到一件事。”
他将一份密报放在案上,“萧玦动用西山大营的兵力向吏部施压的同时,还分别往布政使周大人府上和兵部张将军宅邸派了人——说是商议军务。秦烈本人昨天夜里又去了沈府一趟,这次谍报司的人跟得近了一些,看清了信封的颜色——是白底镶金边。”
谢清辞搁下笔。
白底镶金边,那是沈家专用的信笺样式。
秦烈往沈府送信,不稀奇——萧玦和沈家虽然水火不容,但朝堂上的对手未必不能私下交易。
但信封信笺用沈家自己的样式,这就不是私下交易那么简单了。
这意味着秦烈送去的信,是萧玦以靖王身份写给沈家的,是正式的亲王信函,留给沈家存档用的。
这种信函的内容,日后无论是被抄出来还是被呈上朝堂,都具有存证效力。
萧玦在给沈家留下“存证”——要么是示好,要么是施压,要么是挖坑。
萧玦用这种方式在沈家的档案库里埋了一把刀,无论什么时候需要,都能把它拔出来。
“属下还查到一件事。”柳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陆峥在诏狱审完沈敬之后,当天夜里去了一个地方——京郊破庙。有人看见他在破庙里见了萧玦,两人谈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事后陆峥回宫复命,对外说他那夜一直在诏狱整理审讯笔录。”
锦衣卫指挥使陆峥,与靖王萧玦,在破庙私会。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萧玦在老早就布好了京城的暗线——陆峥是他的人,或者至少与他有私下联盟。
西山大营的韩琮也是他的人,锦衣卫加上边军精锐骑军,这两股力量合在一起,足以在京畿发动一场迅速而致命的军事政变。
而他至今没有动手,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要用京察逼沈家露出更多的破绽,等沈家把所有底牌都甩出来之后,再用武力一击制胜。
而自己的位置,就在这两个巨轮之间——看似有选择,实则没有。
在京察这场风暴中,他既不能帮沈家除掉萧玦的人,也不能帮萧玦除掉沈家的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吏部的程序底线,让吏部不变成任何一方的私器,在这场风暴中保留最后的公正。
等风暴过去,无论谁赢了,吏部都还有资格站在朝堂上说话。
等到那一天,他才有筹码,去翻谢家三十年前的案。
“太后这道懿旨表面上打乱了所有人的部署,”谢清辞轻声说道,“但实际上,它只是一根引信。炸开的火药早就在那里了。”
柳明远沉默片刻:“大人说的是前朝余孽?”
“不仅是他们。”谢清辞将考评册合上,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沈家、萧玦、朝中文武、后宫太后、前朝余孽——所有的矛盾都挤在京察这道窄门里。谁先推门,谁就暴露。”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是——他自己也已站在了门前。
而门后藏着的,不只是京察的胜负,更是三十年前那些还没有被还回来的公道,和那些仍在逍遥法外的仇人。
温不疑的铜扣就藏在他的袖袋中,沉甸甸地贴着腰侧的软剑暗扣。
一枚铜扣,一枚玉扣,一个在袖中,一个已被谢砚带往登州。
他从不信命,却不能不承认——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哪怕身边千军万马,有些真相却只有独自面对时才看得清。
他睁开眼,看着案角那盏油灯,火苗稳稳地燃着,像一面不动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