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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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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京城的雪忽然停了。

积雪尚未消融,天却转阴,到了傍晚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酉时刚过,酝酿了一整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满街行人四散奔走,朱雀大街转眼间便空荡如洗。

谢清辞收到宫中密信时,正在吏部西暖阁与柳明远核对登州传回的最新线报。

谢砚那边有了突破——在登州城外的土地庙老槐树下,他们挖出了谢怀远三十年前埋藏的玉关号核心卷宗。

但卷宗的最后一页被人撕去了,撕口陈旧泛黄,至少是在二十年前就被取走了。

“取走那页的人知道卷宗藏在哪里,也知道哪一页最关键。”谢清辞将线报放在案上,声音冷沉如水。

“温不疑。除了祖父本人,只有他知道这个藏匿地点。祖父死前将玉扣传给父亲,温不疑却在谢家满门流放后取走了最关键的那页证据。”

柳明远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谍报司护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枚封着御用火漆的铜管:“大人,宫中密旨。”

谢清辞接过铜管,拧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稚嫩却工整,是景和帝的亲笔——

“今夜戌时三刻,京郊破庙。朕已密召靖王同至。事关重大,勿泄于人。”

谢清辞看完后将纸条递给柳明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信息:皇上要亲自出面调停。

“皇上今年不过十五岁,登基三年从未单独召见过任何臣工。这次忽然同时密召您和萧玦——”柳明远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太后设的局?”

“不像。”谢清辞沉吟片刻,“字迹确实是皇上的,火漆也是御书房专用的暗记。太后若要设局,不会用皇上亲笔。而且地点选在京郊破庙,既不是宫中也不是任何一方的势力范围,这是刻意选择的中立地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暴雨如注,檐角的冰凌在雨水中融成了一根根细长的水柱,滴答声不绝于耳。

他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京城灯火,脑中飞速盘算着这次密会的来龙去脉。

景和帝虽然年幼,却不是傀儡。

这三年他在太后与沈家的夹缝中生存,面上懦弱退让,实则一直在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

之前他在朝堂上看似被太后压着不敢说话,但每次在关键处用“朕年幼无知”做借口拖延时间,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不像是一个被完全操控的少年能做到的。

今夜他绕过太后绕过沈家直接密召两名臣工,显然是察觉到了京察风暴背后更大的危险。

“柳明远,你去办两件事。”谢清辞转过身,“第一,立即传信谢砚,卷宗最后一页被人撕走的事暂不外泄,让他继续追查温不疑的下落。第二,备两匹马,不带随从——今夜我去破庙的事,除你之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大人,不带随从太危险了。萧玦若是设伏——”

“他若要对我动手,用不着等到今夜。”谢清辞打断他,“更何况,皇上亲笔密召,他若敢在皇前动手,就真的是谋逆了。萧玦这个人,行事狠却不蠢。”

柳明远沉默了一瞬,不再多劝。他知道公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从不更改。他只是从暗格里取出一件防水的玄色斗篷递给谢清辞,又检查了一遍他腰间软剑的暗扣是否顺滑。

“大人,还有一件事。”柳明远犹豫了一下,“今晚登州那边还有一封加急密报,说登州谍报司的人在北狄边境发现了疑似周显的踪迹,但他身边有北狄骑兵护卫。”

“另外,锦衣卫北镇抚使裴长庚三天前便卸职南下,此刻恐怕已到达登州境内。谢砚挖出卷宗之后,登州城外也出现了锦衣卫的探子。属下怀疑——裴长庚的目标不是周显,而是谢砚挖出的那份卷宗。”

锦衣卫也在追谢家的旧案卷宗。

这个信息让谢清辞系斗篷的手顿了一瞬,裴长庚是陆峥的连襟,陆峥的秘密同盟是萧玦。

如果裴长庚要截谢砚手中的卷宗,那背后默许的人是谁?

萧玦。还是陆峥自己的意思?

他将斗篷系好,扣上风帽,只露出半张脸,然后从暗格里取出那枚温不疑的铜扣,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腰侧软剑的暗扣。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开门,一头扎进门外的瓢泼大雨中。

夜色如墨,暴雨如注。

京城到京郊破庙的官道在雨夜中变成了一条烂泥路。

两匹马在泥泞中艰难前行,马蹄溅起的泥水染脏了马腿,也染脏了谢清辞玄色斗篷的下摆。

破庙位于京郊西北方向的一处荒坡上,是个废弃的山神庙,断壁残垣,杂草丛生。附近没有村庄,也没有岗哨,最近的禁军哨卡在三里之外。

这个地点选得极有讲究——既不在京城内城的禁军管区内,也不在萧玦三十里铺营地的辐射范围,是一块真正的权力真空地带。

谢清辞在距离破庙半里处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枯槐上,然后步行前往。

他的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雨水沿着风帽的帽檐往下淌,模糊了他大半张脸。

破庙的山门早已坍塌,只剩两截残破的石柱歪斜在泥地里。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雨水从破洞中灌进去,在殿内汇成一片及踝深的积水。

唯一还能遮雨的是偏殿——那里原本是山神庙的客堂,屋顶虽然破了几处,墙角还算完好,窗洞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谢清辞在偏殿外的台阶上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萧玦站在偏殿门外的屋檐下,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雨斗篷,风帽同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是靖北军制式的长刀,而是一柄轻便的佩剑。暴雨从屋檐边缘倾泻而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眼。

水帘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挡不住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

谢清辞注意到萧玦的左手虎口处新换了绷带——白色的布帛即使在雨夜里也格外醒目,裹得比之前更厚,显然是军医刚处理过不久。

“王爷也刚到?”谢清辞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比谢侍郎早了一刻钟。”萧玦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遭,落在他腰间的位置——那是软剑暗扣所在的位置,“皇上还在里面。进去之前,本王有一句话要先说——今日这场密会,是你我二人的事。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能做到吗?”

“王爷这是在跟我约法三章?”

“是跟你划清底线。”

萧玦的声音依旧是冷的,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郑重,“今夜这里没有靖王与吏部侍郎,只有两个奉旨来面圣的人。无论之前在朝堂上、在宫廊里、在户部门前发生过什么,今晚都放在门外。等出了这扇门,再论不迟。”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萧玦不再说话,转身推开偏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殿内的火光盘旋着涌出来,将两人湿透的身影投射在满是青苔的石板地上。

偏殿并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殿中一角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剥落的壁画和断裂的供桌。

供桌前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披着一件寻常的灰布斗篷,连风帽都没有戴。

他转过身来时,火光映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景和帝。

他比坐在御座上时看起来更加瘦小,灰布斗篷里面穿的居然是寻常士子的襕衫,没有任何帝王标识。

若不是腰间系着的那枚明黄龙纹玉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国子监溜出来的年轻学生。

谢清辞与萧玦同时跪倒:“臣参见皇上。”

“免礼。”景和帝的声音不大,却比太和殿上任何一次早朝都更加沉稳,“今夜朕微服出宫,不必行君臣大礼。这里没有皇上,只有萧家不争气的子孙——和两位被朕拖下水的忠臣。”

谢清辞微微抬头,目光在景和帝脸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帝王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熬夜所致还是哭过。

但他的眼神是清澈而坚定的——那种坚定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而是明知道前路凶险却依然要走下去的决绝。

“朕今夜密召二位,是因为京城的局势已经到了朕无法坐视的地步。”景和帝没有绕弯子,直入正题,“沈敬倒台只是开始。如今京察一开,沈家要借机清洗异己,靖王要借机扳倒沈家。”

“双方都在京城布兵,朕的禁军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太后每日三次催朕下旨加快京察进度,内阁把沈家私拟的考评名单送到朕面前,让朕用印——”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愤怒:“朕若用了印,就是自毁长城。朕若不用印,沈家就要绕过朕直接让内阁发文。朕这个皇帝,连自己用的印都管不住。”

谢清辞与萧玦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中的意味与方才在屋檐下完全不同。

他们彼此间依然有戒备,有算计,有不信任,但此刻在他们共同面对的困境面前,那种隔膜悄然淡化了几分。

沈家的手已经伸到了御印上,这是越过皇权的底线。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帝王来说,这道底线一旦被踩破,整个萧氏的江山根基都会动摇。

萧玦率先开口:“皇上的意思是——要臣和谢侍郎联手,对抗沈家?”

“不是联手。”

景和帝摇头,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冷静,“朕是想请二位暂时放下彼此的猜忌,在朝堂上形成一种‘文臣武将共同施压’的局面。在京察这件事上,沈家之所以敢于步步紧逼,无非是仗着吏部与靖北军之间互相制衡、彼此消耗。”

“他们以为鹬蚌相争,沈家就是那个得利的渔翁。但倘若鹬和蚌突然不争了——突然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发力,沈家还能坐收渔翁之利吗?”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在两个臣子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

破庙外暴雨如瀑,雨水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在墙角积成一洼浅浅的水潭。

篝火的火焰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沉默最先被谢清辞打破。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坦率:“臣想问一个问题——皇上今夜召臣与靖王同来,太后与沈家知道吗?”

“不知道。”景和帝直言不讳,“朕是趁太后今夜在慈宁宫设小年宴,以‘龙体不适需静养’为由从寝殿密道溜出来的。宫里的内侍中,只有朕的随身太监小德子知道。小德子是朕乳母的儿子,可信。”

“那太后的眼线——”

“朕寝殿外至少有三拨人盯着。一拨是太后的人,一拨是沈家的人,还有一拨——”

少年帝王微微苦笑,“是陆峥的锦衣卫。但朕这三年也不是白白被困在金丝笼里的。朕知道哪条密道无人把守、哪个时辰换岗有空隙、哪道宫门的钥匙在谁手里。朕今夜出宫,所有安排都是亲手打点的,没有经过任何人。”

萧玦的目光沉了一沉。

他显然没想到景和帝会如此坦率地将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

这位少年帝王不仅没有被沈家和太后完全控制,反而在夹缝中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哪怕只是几个信得过的内侍、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一扇自己能打开的宫门。

这些东西虽然薄弱,却是一个被困三年的少年所能积攒的全部筹码。而他今夜将这张筹码摊在了两个臣子面前。

萧玦沉默良久,最终单膝跪地:“臣听凭皇上安排。”

谢清辞也随之跪倒:“臣遵旨。”

景和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一文一武,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片刻后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他走到供桌前,将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份先帝遗留的诗稿,一道空白的圣旨,和一枚小巧的御用私印。

“朕今夜叫二位来,是有三件事要说。”

景和帝拿起那份诗稿,声音沉了下去。

“第一件——先帝驾崩前,曾给朕留下一首未完的诗。诗中藏有密码,指向北境某处。”

“朕花了三年时间,只解开了其中两句。剩下两句,朕解不开——因为诗中提到了边军布阵的术语和吏部旧档的年号暗语。吏部与边军的秘密,朕都不全知道。今夜朕将诗稿带给二位,请二位共同参详。”

他将诗稿放在供桌上,那是一张泛黄的宣纸,边缘已被岁月侵蚀出细小的虫孔,上面是先帝的御笔亲书,字迹虽因年老体衰略显虚浮,但那股龙飞凤舞的笔意犹在。诗稿上只有四句诗——

寒关夜雪十年灯,铁马冰河入梦频。雁字回时霜满路,玉门西去无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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