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京察正式启动的第二天,户部断了吏部的银。
消息传到吏部西暖阁时,谢清辞正在翻阅第一批提交上来的自陈考评表。
四品以上京官的自陈表像雪片一样堆满了他的案头,每一份都需要吏部初审、归类、与往年考评底册比对。
他已在案前坐了整整三个时辰,连午膳都没用,只喝了两盏冷茶。
柳明远几乎是撞进门来的。
他的脸色比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更阴沉,手里攥着一份户部移送吏部的例行公文,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大人,户部今早发来公文,说年终各部用度已结算完毕,吏部明年的日常开支需要重新造册报批,在此之前暂停拨付所有款项。这不是卡银子,这是釜底抽薪。小吏们的俸禄、谍报司的经费、各地驿站的维持银子——全停了。”
谢清辞搁下笔,接过公文看了一遍。
公文的措辞滴水不漏,引用了三条户部则例和一道五年前的户部规章,理由冠冕堂皇——各部年终结算后需重新造册,这是户部的常规流程。
但按惯例,重新造册应在年后开春进行,而不是腊月二十六这个年关将至的当口。
“谁签发的?”
“户部尚书沈恪。但属下打听到,今早沈恪进内阁值房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以后才批了这份公文。内阁那边现在一片寂静,谁都不吭声。”
柳明远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怒意,“大人,沈家这是在报复。报复您在内阁提出西域私市的事,报复您把军饷勘核推给了兵部,报复您不肯在京察中帮他们清洗萧玦的人。”
谢清辞将公文放在案角,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秦烈昨天送进沈府的信,谍报司查到内容了吗?”
柳明远一怔:“没有。信是秦烈亲自送的,进了沈府以后就再没出来过。沈府的暗室谍报司渗透不进去。”
“那就查一查沈恪今天进内阁之前,有没有见过秦烈。”
谢清辞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布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如果见了,就是萧玦在借沈家的手打我。如果没见,就是沈家自己在断我的粮。”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冷意:“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京察的棋盘上,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柳明远领命而去。然而比银子更先一步到来的,是秦烈的兵。
京郊三十里铺的玄甲军营地中,萧玦天不亮就起身了。
他在帐中练了小半个时辰的剑,剑风扫过火盆上的火焰,将橘红色的火舌逼得摇曳不止。
军医进来换药时絮絮叨叨地说伤口边缘的紫色又深了一层,劝他少动武多静养。
萧玦没有应声,只是将左手重新缠好绷带,套上玄色常服,走出营帐。
秦烈正在帐外等候,手里捏着一份刚接到的急报。
“王爷,西山大营的韩琮传信来了。户部今早断了吏部的银,还同时把北境军饷的勘核流程给冻结了。理由是京察期间暂停常规公务,军饷勘核属于常规公务。这样一来,吏部就算想批军饷也批不了,王爷递到吏部的账目等于白交了。”
萧玦接过急报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动。
“沈家这步棋走得挺狠。”他将急报还给秦烈,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类似欣赏的东西,但转瞬就被冷意盖了过去,“断吏部的银是公报私仇,冻结军饷勘核是一箭双雕。沈家既要用京察清除异己,又要用军饷卡住我的脖子。”
“谢清辞那边有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不过他一大早就去了内阁值房,估计是要当面找沈恪理论。”
“他不会理论的。”萧玦淡淡说道,“他只会把户部的公文从头到尾细读三遍,然后从里面挑出一个破绽拧断对方的棋筋。”
他转身走回帐中,在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军令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简短的手令。
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边关武将特有的果断与凌厉。
“把这封信送到沈府去。”他将信封好,递给秦烈,“记住,用靖北军的正式信封装,盖我的王印。内容很简单——本王获悉户部暂缓吏部开支与北境军饷勘核,对此深表遗憾。吏部谢侍郎前日在内阁提出彻查西域私市一事,本王已着手准备相关账目,待京察结束后呈送朝廷勘核。”
“在真相大白之前,靖北军将严格遵守朝廷规制,暂停所有边境互市。”
秦烈瞪大了眼睛:“王爷,这就是您昨晚让属下送进沈府的信?您这是——要把私市的事主动捅给沈家?”
“不是捅给沈家,是捅给沈渊。”萧玦将笔搁在笔山上,“谢清辞在内阁已经提出了西域私市的事,这事瞒不住太久。与其让沈家拿它做文章,不如我主动摊牌。”
“但这张牌摊开的方式有讲究——我摊给沈渊看,告诉他私市的事我认了,但我手里也有相应的账目。让他自己掂量:在军饷勘核这件事上继续卡我的脖子,我就把所有互市的账目公开,拉户部一起下水。”
“王爷的意思是——”
“沈家掌控户部多年,边境互市的关税收据也是户部经手的。他们这些年一边卡边境军饷,一边默许走私商人走后门——你以为沈恪的手就那么干净?我靖北军的私市虽然不经过朝廷关卡,但每一笔交易都有账目可查。户部那边经手的走私交易,敢不敢像我一样公开全部账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你亲自带兵去户部衙门,声势做大,但不要真的动手。”
中军大帐外的校场上,玄甲军三百精骑已整装待发。
萧玦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卷如旗。秦烈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问了句:“王爷,要不要先去吏部?”
“不必。”萧玦勒住马缰,目光穿越纷飞的大雪,望向京城的方向,“谢清辞能应付户部的断银。他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就不配坐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跟我下棋。”
午时刚过,京城户部衙门前的长街上积雪已深。
户部衙门是六部中最气派的一座,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楣上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国计民生”匾额。
往常这里车水马龙,各省解送税银的车辆排成长队,今日却被三百玄甲铁骑堵得水泄不通。
秦烈骑着一匹黑鬃骏马,手持萧玦的亲王令牌,高声喝道:“北境军饷被无故冻结,靖北军五万将士粮草告急!户部尚书沈恪何在?请出来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户部衙门的差役们吓破了胆,几个主事慌慌张张地跑进大堂报信。
沈恪正在后堂与几个心腹核算今年漕粮的收支账目,听到消息后面色铁青,却不肯亲自出面,只派了户部左侍郎出来应对。
“秦副将,此事系按朝廷规制办理,京察期间各部常规公务均需暂停,军饷勘核也不例外。请回禀靖王殿下,待京察结束——”
话没说完,秦烈已拔出腰间长刀。
刀锋从鞘中抽出的声音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他没有挥刀,只是将刀尖斜指地面,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风:“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国门,三餐糙米都吃不饱。你们在暖阁里烤火拨算盘就卡掉了全军粮草,还跟我说‘朝廷规制’?老子不懂什么规制,只知道饿着肚子守不住边关!”
街对面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户部衙门被靖北军围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六部衙门的官吏们纷纷从值房里探出头来,有胆大的甚至爬上衙门口的台阶观望。
消息传到吏部西暖阁时,谢清辞正在看一份谍报司刚送来的情报。
他听完通报,将情报放下,沉默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