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崇安有一个习惯——每月初十必定去淮安城南的‘迎仙楼’吃花酒,每次去都喝得烂醉如泥,叫两个姑娘,折腾到后半夜才回衙门。”
谢清辞低头想了想,放下笔:“明天是初十。”
柳明远面露迟疑:“大人是想趁何崇安吃花酒的机会夜探漕运司衙门?这不妥。漕运司衙门守卫森严,您亲自涉险——”
“不是我一个人去。”谢清辞打断他,“萧玦的人就在附近。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也想看漕运司的底账。与其各查各的互相撞上,不如各取所需。”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替我拟一封信给秦烈,用吏部的公函封套装,盖我的私印。就说吏部查漕运受阻,需要靖北军骑军协助控制漕运司外围。事成之后,漕运案的相关账册可由双方共同勘核——就问萧玦愿不愿意搭这趟顺风车。”
柳明远愣了一下:“大人,您之前不是说不主动接触靖北军的人吗?”
“那是在台儿庄。在这里,我改主意了。”谢清辞将信纸折好装入封套,用火漆封印,指节不轻不重地盖在吏部私印上。
“何崇安是沈恪的心腹,漕运司衙门里面除了明岗还有暗哨。我们人手不够,萧玦的骑兵至少能替我们看住院墙后面的几条退路。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也想当面看看秦烈手里查到的证据。若是真与登州的事有关,再论不迟。”
——
深夜,淮安城南“迎仙楼”。
何崇安果然如期而至。
这位江南漕运使身材矮胖,满面油光,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锦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在二楼雅间落座不到半个时辰便拥着两个歌妓推杯换盏,笑声隔着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一时刻,谢清辞独自一人从漕运司衙门后巷的侧门翻墙而入。
他没有带护卫,原因很简单——人越少越不易暴露。
柳明远带人在外围接应,负责切断衙门后巷与外界的联系。
而秦烈的一百精骑已在漕运司衙门三里外的一处废弃河神庙中埋伏,只等信号便封锁通往淮安府衙的必经之路。
谢清辞落在漕运司后院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二十年剑术练就的身法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他从丈余高的墙头落到地面时,先以前脚掌着地,再用脚外侧缓冲,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得没有惊动墙角那只打盹的狸花猫。
机要库房在漕运司后堂的东厢,门口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谢清辞借着月光观察了片刻,没有去碰锁,而是绕到厢房侧面,找到窗户最松动的一扇,用薄刃匕首从窗缝插进去,轻轻挑开了里面的木销。
窗扇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他侧身滑入,转身将窗户重新关严。
库房内一片漆黑。
他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光芒映出满墙顶天立地的木架,木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线装书册。
他迅速锁定了存放近三年漕运勘合底册的区域,用火折子一列一列扫过去,很快找到了去年九月江南漕运司发往北境的全部漕粮记录原件。
与各地暗桩呈报的副本相比,原件的发粮数字果然被事后涂改过——每一笔都多报了最少三成。
发粮时以虚数装船,实运不足;差额部分则从“远通号”名下发走,记录却刻意抽走或涂改。
更关键的是,他还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封面上只有“远通号”三字的黑皮账册。
翻开一看,里头记载的不是普通商业收支,而是沈家商号过去三年向江南藩王府运送的所有“特别物资”——铁矿石、硝石、硫磺、以及大量未经朝廷许可铸造的铜钱。
私造铜钱。
囤积军资。
勾结藩王。
谢清辞将这些核心证据逐页誊抄,将誊本放入怀中,又将取出的原始账册整理好准备带出。
就在他将黑皮账册贴身收好准备撤离时,库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更夫的脚步。
更夫的脚步应该是散漫而有节奏的,每走一段停一停。
这阵脚步声是八个人齐步行进,步伐整齐划一,皮靴底磕在青石板路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沉重——是靖北军骑兵特有的行军节奏。
谢清辞吹灭火折子,贴着墙根从窗户缝隙往外看。
漕运司衙门后院里,月光下站着一队玄甲骑兵。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机要库房——那人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颌的刀疤,不是秦烈是谁。
秦烈走到库房门前,看了一眼门上的铜锁,从腰间摸出一把早准备好的撬锁钩,三两下便捅开了锁眼。
他推门而入时,恰与站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的谢清辞四目相对。
秦烈的右手本能地按上了刀柄。
谢清辞没有动。
他手中的火折子重新吹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他仍然是一身夜行衣,怀里揣着誊抄完毕的核心证据,神色平静得像在自己书房里翻阅考评册。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息。
“谢侍郎,你——”秦烈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即把嗓门压到最低,刀疤在月光下微微扭曲,“你怎么在这儿?”
“与你一样。”谢清辞的声音很淡,“查漕运。”
秦烈张了张嘴,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局面。
他身后八个玄甲骑兵也都面面相觑,按在刀柄上的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那账册——”
“我拿了。”谢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本黑皮账册,在秦烈面前翻了几页,“铁矿石、硝石、硫磺、私铸铜钱、与江南藩王府的秘密往来账目——足够沈家满门抄斩三回。底册原件我可以分一半给你,但誊本归吏部。共同勘核,各自留证——这是靖王之前与我约定的规矩。”
秦烈接过那几页账册,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太清楚硝石硫磺意味着什么——火药。沈家不仅在贪墨漕粮、走私私盐、私铸铜钱,还在囤积制造火药的原料。
这些物资与江南藩王的勾结放在一起,已经不能用“贪腐”二字来概括了。这是预备起兵。
秦烈将账册塞进怀里,深深地看了谢清辞一眼。
“谢侍郎,”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难得地多了一丝不属于武将的正色,“登州的事,不是我们干的。”
“王爷正昼夜排查玄甲营,已经查完一遍——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袭击谢砚的短刃不是我们营的配发品,刃柄上的刻字间距与玄甲军制式不一致。”
“另外——裴长庚昨天在登州港遇到谢砚之前,先去了一个地方。”
他顿了片刻,“他去了温不疑旧居。温不疑的旧居在登州港外一个废弃渔村,房子是空的,但有翻动痕迹,显然是最近才被人搜过。”
“裴长庚在那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离开时神色匆忙。锦衣卫内部有人给裴长庚传了话,内容不详,但传话的人——是宫里的人。”
谢清辞的眼角微微收缩了一下。
温不疑旧居。
宫里的人。
他在宫廊刺杀中发现的硫磺弹丸、太后调阅的太医院档案、以及裴长庚南下登州后的一切行动——所有线索都在朝同一个中心收缩。
沈家固然是章鱼,但章鱼的头顶上还有一顶盖住整个水面的华盖。
“替我转告靖王,”他将誊本收好,声音压得极低,“温不疑的事,不要在信中说。等我回京,当面细谈。”
秦烈正色拱手:“末将记下了。”
两人不再多言。
谢清辞从窗户翻身而出,秦烈带人从正门快速撤离。
两队人马消失在漕运司衙门的后巷与侧墙外,各自融入夜色中。
柳明远在外围接应到谢清辞时,看到他怀中那叠厚厚的誊本,倒吸一口凉气。
谢清辞却没有多说,只是将誊本递给他,嘱咐他连夜分抄两份,一份送回京城存档,一份随身携带。
——
回到客栈已是三更天。
谢清辞脱去夜行衣,换回那身寻常的灰布棉袍,在灯下重新整理今夜查获的证据。
漕运案与登州案两条线索终于交汇——沈家利用漕运贪墨供养私兵,周显带走的核心文书指向登州边贸旧债,而温不疑作为谢家内奸,在三十年前偷走第一份证据后一直为同一个幕后势力服务至今。
这个势力,既不是沈家,也不是北狄,而是蛰伏在宫中某个角落的前朝余孽核心。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要将漕运案的所有核心证据整理成弹劾折子。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他在开篇第一句写上:臣吏部左侍郎谢清辞谨奏——弹劾户部尚书沈恪及其党羽,贪墨漕粮、私贩禁物、勾结藩王、图谋不轨。
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将奏折封好。
窗外运河上的船灯在夜雾中明灭,远处的更漏声隐隐传来。
他站在窗前负手远眺,耳畔响起秦烈在库房里压着嗓子说出来的那句话——“温不疑旧居,宫里的人。”
所有线索终于收束成同一个绳结。
而那个绳结,系在紫禁城垂帘之后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