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淮安府南下的官道沿着运河堤岸蜿蜒伸展,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冬水田,稻茬枯黄地戳在薄冰覆盖的水面上,偶有几只白鹭掠过,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孤清。
谢清辞一行离开淮安时天刚蒙蒙亮,两辆骡车在官道上走得不快,车轮碾过冻硬的辙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柳明远坐在前车车辕上,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密报是登州暗桩发来的——谢砚已能下床走动,伤口的血止住了,医官说卧床半月便可痊愈。
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话让柳明远眉头紧锁:谢砚执意要出院继续追查温不疑旧居的线索,谁也拦不住。
“把密报给我。”谢清辞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他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沉默片刻,提起炭笔在密报背面写了一行字,让柳明远即刻回传给谢砚——原地养伤,温不疑的事我自有安排。再擅自行动,回来以后自己领二十军棍。
柳明远接过回信,小心翼翼地看了谢清辞一眼。
公子平日里从不对手下人说重话,这次直接在公文里写“二十军棍”,对谢砚而言怕是比那三刀还疼。
但他知道这不是苛责而是保护——谢砚若再独自追查温不疑,下次留下的就不是短刃,而是棺材。
骡车继续南行,沿途的景色逐渐从冬水田变为连绵的桑基鱼塘。
江南水网密布,每走三五里就有一座石拱桥横跨河汊,桥下乌篷船穿梭往来,船娘唱着软糯的吴歌,歌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越往南走,年节的气氛越浓,沿途村镇的屋檐下挂满了腊肉和风鸡,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晒谷场上追逐嬉闹,偶有爆竹声从远处传来。
但谢清辞没有心思看风景。
他坐在颠簸的骡车里,面前摊着从淮安漕运司衙门带出来的所有誊本。
那本黑皮账册的内容他已反复核对了三遍,越看越触目惊心——沈家不止在贪墨漕粮,还在向南直隶、湖广、江西三地的藩王府邸输送铁器与硝石。
这种规模不是一条两条走私渠道能支撑的,必定有一整支护送私货的武装船队常年往返于运河与长江之间。
而船队的主人不可能是沈家自己——沈家在江南没有兵权。有兵权的是江南漕帮。
漕帮。
这个盘踞京杭大运河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明面上是船工苦力的行会组织,实际上控制着从通州到杭州的整条漕运命脉。
每一段运河都有漕帮的分舵,每一艘漕船都要给漕帮交“水费”,每一个码头都有漕帮的堂口。
沈家若要把私货从江南运往北境,绕不过漕帮。
反过来,漕帮若不愿意配合沈家,沈家的走私船在运河上走不出五十里就会被扣下。
但漕帮凭什么配合沈家?
答案在他翻到黑皮账册末页时浮现了——那上面有一行被反复涂改后又重新写上的小字:沈恪与漕帮总舵主于去年七月初九在镇江会面,议定每年从漕运中截留漕粮八千石,由漕帮负责掉包运输,沈家商号负责接货分销。
漕帮每年代价——白银五千两,外加免去漕帮在山东、河南两道的所有关卡查验。
谢清辞将这一页誊抄下来,放在案上最显眼的位置。
漕帮不是被迫配合沈家,而是主动参与分赃。
而漕帮总舵主于七月初九亲自与沈恪会面,这个时间点恰好在他驳斥周显考评之后、沈敬弹劾萧玦之前。
换句话说,在谢清辞开始在吏部清查登州贪墨的那一刻起,沈家就已经启动了对北境军饷的全面围堵7。
而漕帮是这张围堵网中最粗的一根绳。
“大人,前面是宿迁码头。”柳明远掀开车帘,面上多了一丝警觉,“按原计划我们该换漕船走水路去镇江。但属下刚才去码头打探了一圈,发现码头上多了很多漕帮的人——不是寻常的船工苦力,是带家伙的。”
谢清辞合上账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宿迁码头是运河中段的一个重要枢纽,往来漕船都在此停靠补给,码头上常年人来人往。
但今天确实不太对劲——码头上多了十几个穿着漕帮短褂的精壮汉子,每人腰间都鼓鼓囊囊,有的袖口里隐约露出短刀的刀柄。
他们的站位也很讲究:码头出入口各两人,堆货场上三人看似在打牌实则盯着官道,河边茶棚里还坐着四五个正在喝茶聊天,但眼睛都不在茶碗上。
“我们被发现了。”谢清辞放下车帘,语气波澜不惊,“漕帮的人知道有人在查漕运贪腐,也知道这人正往南走。不管是谁走漏的风声,现在的局面是——漕帮张网以待,就等我们现身。”
“那走旱路绕过宿迁?”柳明远压低声音。
“来不及。漕帮的眼线遍布运河沿线,我们绕得了宿迁绕不过下一个码头。”
谢清辞将账册誊本全部装入一只油布包裹,贴身扎紧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腰侧软剑的暗扣,“既然被盯上了,就只能硬碰。但我不是去跟他们打架的——我要从漕帮嘴里掏出一个名字。沈恪与漕帮总舵主会面的地点、时间、中间人,以及他们怎么分配那些被掉包的漕粮。”
柳明远皱眉:“大人要直接去码头上问?”
“不是问,是钓。”谢清辞从案上拿起一顶挡风的毡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你留在外围接应,让四个护卫分两路守住码头的两个出口。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就把漕运贪墨案的证据全部送到靖北军秦烈手里——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柳明远面色一变,刚要阻止,谢清辞已经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宿迁码头上,薄雾从运河水面上升起,带着水草和湿木头的腥气。
谢清辞独自一人穿过码头入口处那两个漕帮汉子的盯梢,径直走向河边茶棚。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从容,毡帽下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寡淡表情。
茶棚里原本在聊天的那四五个漕帮汉子见他走近,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几只手同时按上了腰间。
谢清辞在茶棚边停住脚步,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切口:“江上风大,借碗热茶暖暖手。”
这是老漕帮的暗语。
柳明远在出发前从暗桩那里查到的——漕帮内部分为“老漕”和“新漕”两派,老漕是世代跑船的船工世家,新漕是近几年被沈家收买的江湖散勇。
两派虽然都在漕帮名下,但老漕的人对沈家操控漕运的事一直有怨言。
这句切口就是老漕派用来辨认自己人的暗号。
茶棚里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个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谢清辞几眼,回了句:“茶凉了自己添柴,江上不养闲人。”
暗语对上了,但老者的眼神依旧是戒备的,手指没有离开腰间的短刀。
谢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茶桌上,往前推了三寸——这是漕帮内部“有生意要谈”的信号。
老者的目光在银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这位先生面生得很,不是跑船的。”
“跑船的不一定在水上。”谢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我有笔生意要跟你们分舵的人谈——不是新漕那帮后生,是老漕能说话算话的人。事关去年七月初九镇江那场会面。”
老者的脸色变了。
去年七月初九镇江会面这件事,在漕帮内部只有老漕的几个老舵主知道。
新漕的人只是奉命办事,不知内情。
这个陌生人一张口就点出了时间地点和会面双方,说明他不是来打探消息的——他是知道内情的人。
“你是谁的人?”老者的声音沉下去,右手也贴上了刀柄。
“不是沈家的人。”谢清辞的语气依旧是淡的,“也不是靖北军的人。我是一个想查漕粮下落的人。如果你们觉得沈家能一手遮天一辈子——那我喝完这碗茶就走,你们可以继续替沈家跑腿,慢慢等着被清算的那天。”
老者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棚外的河风吹过,将棚顶的茅草吹得簌簌作响。
远处运河上的船工们在喊着号子卸货,声音浑浊而悠长。
然后他站起身,对茶棚里其他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对谢清辞说了句:“跟我来。”
他领着谢清辞穿过码头堆货场,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墙根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桐油与烂木头混杂的气味。
这一片是宿迁漕帮分舵的老堂口,与新漕的人隔了一个街区,相对安静隐秘。
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堂屋。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将四面斑驳的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两个年长的舵主坐在八仙桌旁,见老者带生人进来,浓眉顿时拧成一团。
老者将谢清辞的身份简单说了一遍后,其中一个舵主站起身——这人约莫六十出头,须发花白,右眼有一道旧伤疤,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犀利。
他是宿迁分舵的老舵主,姓康,在运河上跑了四十年船,是正宗老漕的人。
“你想知道什么?”
“去年七月初九,沈恪在镇江与你们漕帮总舵主会面。谈的内容是每年截留漕粮八千石,漕帮负责掉包运输,沈家商号负责接货分销。漕帮的报酬是白银五千两,外加免去山东河南两道的关卡查验。”
谢清辞从袖中取出誊抄的黑皮账册那一页,却没有展开,只是放在桌上用手按住,“这些我都查到了。但有一个关节我没查到——沈恪与你们总舵主之间,牵线搭桥的人是谁?”
康舵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查这个做什么?”
“找一个旧人。”谢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这个人曾经在谢家玉关号做过管事,后来投靠了别人的主子,参与了构陷谢家满门的事。这些年他一直在沈家与漕帮之间牵线搭桥,做的是两头抽红的买卖。我要找到他。”
康舵主走到桌前,目光沉沉地盯着谢清辞,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谢清辞脱下毡帽,从怀中取出那枚碎了一角的玉扣,放在那页誊抄的账册旁边。
油灯的光芒落在玉扣上,将裂纹映成一道道金色的细线。
“在下谢清辞。谢怀远是我祖父。”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窗外运河上的船号子声远远传来,像是在极深的水底鸣响。
康舵主慢慢地、郑重地拿起那枚玉扣,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印,又把它放回谢清辞面前,声音骤然哑了几分:“你祖父于我有恩。当年若不是谢大当家在鹰嘴崖给我们截下一船救命粮,宿迁漕帮一整支分舵早就在承运十八年那场暴风雪里灭顶了。我们老漕的人欠谢家一条命。”
他站起身对身后另一位舵主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下,压低声音:“牵线的人叫温不疑。这老东西在沈家与漕帮之间做了十几年的中间人。沈恪不方便亲自见舵主,所以每次都是温不疑先来漕帮谈妥条件,回去传给沈恪,下次会面再带沈恪直接来。”
“温不疑最后一次露面是去年中秋,在镇江见了沈恪和总舵主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谢清辞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温不疑去年中秋还在江南活动,而这个时间恰在宫廊刺杀发生前后。
此人能够自如往返于宫中与漕运线之间,必然在沿途所有关卡都有保人。
“他当时在镇江住在什么地方?”
“总舵主给他安排了一艘专用的花船,就泊在镇江西津渡。船上常年有两个伺候的人和一个账房。”
康舵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中秋那天晚上,温不疑突然从花船上搬走了,连船上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走之前给总舵主留了一封信,说‘京城有人要他回去’。”
京城有人要他回去。
谢清辞听到这句时,瞳孔瞬间收紧——他刚从登州遇袭的线索里嗅到宫里人的影子,温不疑便在这里留下了“京城有人要他回去”的痕迹。
两枚刀棱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将玉扣收回袖中,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康舵主今日相告之情,谢清辞铭记在心。漕帮如今夹在沈家与朝廷之间,进退两难。我有一句话奉劝——”
“沈家这棵大树,根基已经被朝廷盯上了。老漕的人若想独善其身,就趁早把与新漕的账目分开,把所有与沈家的往来记录封存好。待朝廷清算之日,这些东西如果不在你们手里,就会被沈家抢先销毁,反诬一口。”
康舵主也站起身,双手抱拳:“谢公子的提醒,老夫记下了。”
在两名老舵主的护送下,谢清辞从巷子另一头绕回柳明远的接应地点。
他快步穿过堆货场时,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冰冷的视线——有人在盯着他。
回头扫了一圈,码头上依旧是搬运货物的船工和打牌的漕帮汉子,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脊背发麻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