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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被迫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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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骡车后,他将康舵主的话对柳明远简略说了几句,柳明远脸色立变:“温不疑去年中秋还在镇江,四个月前还活得好好的。那裴长庚去登州搜他空宅,搜了个寂寞。”

“裴长庚不是去搜人的。他是去销毁证据的。”谢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温不疑旧居里有翻动的痕迹——裴长庚在找温不疑留下的某些东西,但没找到。”

“那东西会不会已经被谢砚挖出来了?”

“谢砚挖到的是我祖父埋的卷宗。温不疑的东西不是埋在旧居里的,是藏在他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谢清辞睁开眼,目光沉冷,“而那封信上写着‘京城有人要他回去’,所以他在镇江匆匆离开,必定在花船上留下了某些不该留的东西。总舵主事后一定会派人去清理,但总会漏掉一样两样。所以下一步——去镇江,上那艘花船。”

此刻天色已暗,正商议间,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漕帮的短褂汉子快步冲进茶棚,对着康舵主的位置指指点点。

柳明远翻身下车,按住腰间的刀柄快步掩到河边一株歪脖子老柳树后,低声叫了一个护卫去探。

不一时护卫回来,神色骤变:“大人,漕帮的人发现您的身份了!新漕那边从淮安接到了消息,说吏部侍郎亲自南下暗查漕运。新漕分舵已经把宿迁码头的两个出口都堵满了人,正带着刀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翻!他们马上就会搜到这里!”

谢清辞面色未变,只是从车帘缝隙看着码头上越聚越多的火把,低声对柳明远说道:“不用与他们正面冲突。宿迁码头外三里有个废弃河神庙,我们在那里甩掉追兵——秦烈的骑兵队驻过那里,地形秦烈比我熟悉。”

他顿了顿,“通知所有人,弃车换马,往南走水路。”

“走水路?码头上全是漕帮的人!”柳明远急道。

“不是往南逃。是往东——往运河对岸。”

谢清辞指着运河支流的方向,“那边有一条小路通往台儿庄,是漕帮走私用的旧堤道,新漕的人不会想到我们往那边走。到了台儿庄再换船,从东面绕到镇江西津渡。”

柳明远迅速吹灭骡车周围的火把,让所有人分头行动。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是从北面官道上响起的,蹄铁砸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沉重的轰鸣,像一排巨石滚过冰面。

码头上的漕帮汉子纷纷停下脚步望向北面,火把的光芒映出一支骑队由远及近的轮廓。

全副武装的骑兵。

黑盔黑甲黑马,臂甲上镶着金边。为首之人虎背熊腰,提着长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颌的刀疤。

不是别人,正是玄甲军副将秦烈。

秦烈的骑队像一把铁锤砸进了码头混乱的人群里。他手持靖北军令牌,吼声如雷:“玄甲军在此执行军务,都给我散开!”漕帮的人面面相觑,却不敢与骑军正面对抗,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

秦烈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谢清辞的骡车前。两人隔着一道车帘对视,秦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爷收到你的信了。他派末将跟着你南下——不是跟踪,是保护。说谢侍郎帮我们查漕运,我们别让他一个人死在半路上。”

谢清辞从骡车上下来,语气依旧是淡的:“那就麻烦秦副将替我蹚平码头上这些人。我今晚要到宿迁对岸,新漕的人追得紧,现在我欠你们王爷一个顺水人情。”

秦烈咧嘴一笑,回头对骑队吼了一嗓子:“列队!护送谢侍郎到台儿庄渡口!”

玄甲军骑兵齐刷刷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火把映照下连成一片肃杀的寒芒。

漕帮新舵的人面面相觑,手里虽然都有短刃和长棍,却无人敢正面拦全副武装的边军骑兵,只能举着火把黑压压地退到河岸斜坡上咬牙目送。

骡车在秦烈的骑兵护送下离开码头,一路往东。柳明远坐在车辕上,终于松了口气,回过头轻声问了句:“大人,秦烈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谢清辞坐在车内没回答,只是借着微弱的油灯微光翻开秦烈方才塞给他的一封信。

信是萧玦亲笔,只有一句话——“漕帮的水太深,我已调秦烈沿运河南下接应你。沈家在江南还有后手,藩王那边已有动静,速去速回。”

他合上信,将手拢在油灯上方烤了烤。火焰穿过指缝映出淡红的微光,马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堤道上颠簸,他心中却静得近乎冷冽。

——

翌日傍晚,台儿庄渡口。玄甲军骑队在此止步。

再往南进入江南腹地,秦烈不便再以武力公开护送,否则会给沈家留下“靖北军干预地方”的把柄。

他将萧玦转交的一封通关文书留给谢清辞——文书上盖着兵部与户部双重印信,便于沿路所有关卡通行——随后对柳明远抱拳嘱咐了两句,带兵往北撤回。

谢清辞等人在渡口包了一条乌篷船继续南下。

乌篷船窄小简陋,船篷是发黑的竹篾编成,船舱矮得只能半蹲半坐。

舱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潮湿阴冷。

柳明远弯着腰蹲在船头,压低声音汇报镇江的情况——西津渡的花船码头是漕帮总舵的地盘,外围有新漕的人二十四小时巡逻。

温不疑用过的那艘花船据说已被拖到码头最里面锁着,钥匙在总舵主本人手里。

谢清辞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登州暗桩刚送来的加急密报。

他看了一眼,指尖滞在纸上,随即抬头:“谢砚又擅自出门了。他昨天独自返回温不疑旧居,在废墟后的枯井底部发现了一件东西——一块残碑。碑上残留着几行字,其中最清楚的一行是‘承运十八年九月初九’。正是谢家被流放那天。”

“残碑下还压着一只空了的乌木匣,匣底刻着玉关号的暗记。东西都还在原地,但匣子里的内容早就被取走了。”

他将密报递给柳明远,声音沉下去:“枯井底藏这样一块碑,只能是温不疑赎罪留下的。祖父当年在登州埋卷宗之前,很可能把玉关号最核心的密令单独藏在另一个地点。温不疑作为叛徒知道地点,取走了密令交给了某人。如今匣子空了、碑仍立在那里——他自知罪孽深重,于是在枯井底立碑铭志,至少给谢家后人一个循迹追溯的余地。”

柳明远垂眸默然片刻。

这时船尾忽然传来四五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上了船底板。

紧接着船身猛地一晃,船尾的船夫惊叫了一声,随即戛然而止。

谢清辞立即按住腰间软剑暗扣,掀开船篷往外看。

乌篷船正在台儿庄以南一段偏僻的运河弯道上,两岸都是密密的芦苇荡。

船尾站着三个蒙面人——不是漕帮的短褂子,而是清一色的夜行劲装,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雁翎刀。

船夫已经倒在船尾,右肩被刀背砸得脱了臼。

两个谍报司护卫被不知何时从芦苇荡里抛出的渔网缠住,另两人的胳膊被暗箭射伤,血迹斑斑。

蒙面人的为首者身材瘦长,眼露精光,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谢侍郎,有人让我们带句话——镇江的花船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把你在漕运司查到的东西交出来,留你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柳明远已拔刀与左侧的蒙面人交上了手。

两个护卫挣脱渔网后也拔刀加入混战,乌篷船的船身被踩得摇摇晃晃,刀剑相碰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道上格外刺耳。

谢清辞的软剑早已出鞘。

他没有与正面强敌缠斗,而是闪身绕到船尾,一剑挑开右侧蒙面人的刀势,再精确地回手一斩,将左侧蒙面人逼退半步。

为首的蒙面人见手下无法速胜,眼中凶光一闪,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柄短柄飞斧,直直朝谢清辞掷去。

飞斧打着旋劈向谢清辞面门,他侧身险险避开,肩头夜行衣被斧刃带开了半寸长的裂口。

就在他足尖落地尚未立稳的一瞬,一道黑影从船尾下方猛然翻上船板——没有人看清这人是从水里游上来的,还是什么别的地方冲出来的。

他一只手挡开那柄仍在旋转的短斧,另一只手顺势握拳砸向为首蒙面人的肘窝,拳头落处骨节发出闷裂的脆响。

为首蒙面人闷哼跌退了两步。

那黑影稳稳落在船板上,左手收回拳势时露出虎口一道淡紫色的旧疤。

他裹着半湿的玄色披风,沉声说道:“镇江的花船是我要去的——你回去告诉你主子,漕运的热闹别抢,让谢侍郎先买票,我后一步再入场。”

萧玦。

柳明远和几个护卫全都愣在原地,连那几个蒙面人都怔了一息——谁也没想到靖王本人会突然出现在这段荒野运河上。

萧玦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转身走向船头,与谢清辞面对面站着。

两人相距不过两步,乌篷船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王爷不在京城待着,跑到江南来做什么?”谢清辞的声音很淡。

“处理登州的尾巴。”

萧玦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白,“裴长庚在登州的动作太大了,陆峥压不住他。我前天在镇江接到线报,说裴长庚得到温不疑旧居的什么密件后,并没有交给陆峥,而是直接送回京里给另一个人。陆峥已经秘密把他调了回来,待他回京我亲自审。”

他顿了片刻,“另外,京中宫廊刺杀的事,刺客的身份有眉目了。不是北狄人,是前朝余孽训练出来的死士。太后身边那个总管太监冯保——是他把刺客放进宫的。”

冯保,慈宁宫总管太监,太后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内侍。

谢清辞当初在吏部跪接太后懿旨时,冯保那双小如豆粒的眼睛就让他从头凉到脚。

如今这双眼睛终于与整条线索对上了——将刺客放入宫廊、调阅萧玦诊治记录、给裴长庚传密话搜温不疑旧居,全部出自同一条线。

而这条线的末端,牵在垂帘之后那只始终未出声的手里。

“这些事进船舱再说。”萧玦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漂浮的蒙面人,对秦烈留在河堤上接应的骑队打了个呼哨,让他们把落水的刺客捞起来审问。

随后他径直走进乌篷船窄小的船舱,弯腰坐下,靠在竹编船篷上,姿态随意得像在北境行军途中歇脚,没把自己当亲王,也没把对方当侍郎。

萧玦靠在船舱的竹编篷壁上,抬手将湿透的玄色披风甩开,露出里面贴着绷带的左手。

虎口的伤痕在船灯下微微泛紫,骨节比平时更僵,显然方才替谢清辞挡开那一斧时牵动了旧伤。

但他没有提起,只是看着谢清辞,语气很平:“我从镇江下来找你,不只是为了京里的事——漕帮总舵主消失了。中秋温不疑离开后的第二天,总舵主就在西津渡的住处离奇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家人一开始不敢声张,过了半个月才去府衙报了官,但镇江府以‘失踪不足月不予立案’为由压了下来。压这件事的,是沈家在江南按察使司的人。”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边关武将特有的冷厉:“总舵主是沈家与漕帮之间最关键的联系人。他一消失,沈家在运河上的整个走私链条就断了,只能靠温不疑留下的旧规矩勉强维持。所以沈家急得到处派人封口,连我在北境都收到了沈恪派专人去镇江重找新舵主的线报。他们怕总舵主活着落到别人手里,把沈家掏空漕运的老底全供出来。”

“总舵主最后一次被人见到是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夜里,他上了温不疑那艘花船。有人看见船上灯火亮到后半夜,天蒙亮时花船空了,总舵主和温不疑都不在船上。伺候的下人被打晕在底舱,醒来说是什么都不记得。”

谢清辞在微弱的船灯下沉默了片刻。八月十五——温不疑收到“京城有人要他回去”的信,当晚在花船上与总舵主最后一面。

而后温不疑连夜离开镇江,至今现身地点已被他追至温不疑旧居枯井残碑;总舵主则自此杳无音讯。

温不疑走之前一定把一样要紧的东西交给了总舵主,或者从总舵主手里拿走了什么,导致总舵主不得不随之消失。

沈家拼命想封住总舵主的嘴,而温不疑的消失,则是为了带走那个关键证据不落入任何人手中。

“那艘花船锁在镇江西津渡,钥匙在总舵主手里。如今总舵主失踪,钥匙落在谁手里?”

“花船现在没有钥匙开门——总舵主失踪后,沈家通过新漕的人接管了花船锚地,把船拖到码头最里面锁了起来。老漕的人想进去搜船都进不去。”

“现在唯一能打捞花船残存线索的办法,就是强行打开锚地的排闸——但那需要动水闸守军,动作一大就会被沈家在镇江的眼线发现。”

谢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碎角的玉扣,递到萧玦面前——烛火下他第一次把这样东西摊开给外人看。

“谢家玉关号最后一页卷宗,被撕走的那一页,只可能是温不疑取走的。如今他在镇江花船上给总舵主留了一样东西。总舵主失踪后这东西可能还在船上,也可能已经被人取走。我需要上那艘花船。王爷若肯帮忙,事后温不疑的线索共享。”

萧玦接过玉扣,在粗糙的指腹间翻了翻,没有说话。

船窗外夜风渐止,几缕薄霜从竹篷缝隙间落入水中。

他将玉扣还给谢清辞,一句话答得轻描淡写,眼中的寒光却比船灯更亮:“我帮你抢花船,你帮我撬开花船的舱板就行。”

他说完亲自走出船舱,对岸上等候的秦烈传了第一道军令——立刻召集西津渡外围的玄甲骑队,封锁码头,扣押所有新漕守卫。

乌篷船缓缓靠岸,黎明前的最后一缕月光照在镇江西津渡古老的石阶上。

那些被船夫踩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倒映着火光与水波,也倒映着两人并肩走上渡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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