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走了五天。

刚出发时的新奇早就没了。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连天上的云都懒得换花样。沈月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延伸至天际的官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路怎么还没走完。她开始想念现代的高铁和飞机。哪像现在，骑马骑得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腰酸背痛，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出发前买的那堆小零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糖葫芦早就没了，桂花糕剩了两块，硬得像砖头，咬一口硌牙。沈月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碎了泡在水囊里，搅了搅，喝了一口，不甜，只有水味。她把水囊盖上，挂在马鞍上，不想喝了。

前几天她还兴致勃勃地盘点自己的小金库——把金链子、金镯子、金耳环、金戒指挨个摸一遍，算算值多少钱。现在连金子都懒得摸了。摸来摸去还是那些，又不会多出来一块。有钱也花不出去，这路上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有钱有什么用？沈月叹了口气，觉得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没钱，是有钱花不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马。这匹马是原主的战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心一撮黑毛，性格温顺但跑起来飞快。沈月前几天闲着没事，把马鬃编成了好几条细细的麻花辫，辫梢还别了几朵路边采的小野花。白马顶着满头小辫子和花朵，跑起来鬃毛一甩一甩的，小花跟着晃，远远看去像一匹从童话里走出来的马。

达理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说“将军，这马比您还俊”。沈月当时瞪了她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现在那几朵小花已经蔫了，垂在马鬃上，可怜巴巴的。沈月伸手把蔫花摘掉，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手。

连马都无聊了。沈月心想。

中午歇脚的时候，沈月坐在树荫下喝水，达理蹲在旁边啃干粮。不远处的士兵们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话送了过来。

“咱们将军人中龙凤，怎么就赐婚了这么个小白脸？”

“就是，文文弱弱的，骑马都骑不利索。”

“你们看见没，吃饭也不知道主动伺候咱们将军，还得将军让人去请他。”

“要我说，将军打仗行，管男人还是没经验。”

沈月手里的水囊顿了一下。知书先站了起来，走过去，语气不卑不亢：“各位，将军的事不是你们该议论的。谢公子是陛下亲封的监军特使，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谁担得起？”

士兵们看了她一眼，没动。一个小兵嘀咕了一句：“你一个婢女，管得倒宽。”知书抿了抿嘴，正要再说，达理已经大步走了过去。她是沈月亲封的校尉，腰间挂着令牌，往那一站就有分量。“嚼什么舌根？”达理叉着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军中的硬气，“知书说的话你们听不见？要不要我帮你们回忆回忆军规第七条是什么？”

士兵们赶紧闭嘴，低着头散了。达理站在原地瞪了他们一眼，才转身回来。知书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沈月身边。

“将军，您别往心里去。”达理蹲回她旁边。

沈月没说话。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她心想，谢归舟长得确实像小白脸。但是这么说人家不合适。人家又没招谁惹谁。她把水囊放下，站起来：“达理，以后谁再议论，直接按军规处置。知书，你也不用跟他们多说，叫达理过来就行。”

知书点了点头。达理用力“嗯”了一声。

下午路过一条小河，水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鱼。达理又兴奋了：“将军！晚上吃鱼！我去抓！”知书在旁边把外袍叠好放在石头上，又拿出帕子准备擦手。

沈月看着那条小河，突然也来了兴致。“我也去。”她把外袍脱了扔给知书，卷起袖子，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水里。

知书在岸上喊：“将军，水凉，别待太久！”

达理已经踩进水里了，弯腰盯着鱼，头都没抬：“知书你也来！”

“我不来。”知书站在岸上，把沈月的外袍又叠了一遍，“你们玩，我看着。”

沈月弯着腰，盯着水里的鱼，慢慢靠近。鱼很机灵，她的手刚伸过去，鱼就窜走了。沈月追了两步，又扑了个空。达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将军，您得这样——”达理示范了一下，手一捞，一条鱼就甩到了岸上。知书往旁边让了一步，鱼落在她脚边，扑腾了两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沈月不服气，又试了一次。这次她的手刚碰到鱼尾巴，旁边水草丛里突然蹿出一条蛇。青绿色的，有拇指粗，三角脑袋，吐着信子，直奔她手边来。

沈月的脑子嗡了一下。她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就是蛇。软体动物，滑溜溜的，没手没脚，在地上扭来扭去——光是想想她就头皮发麻。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达理离得近，脸色一变：“将军别动！”

突然，一只手从沈月身后伸过来，稳准狠地掐住了蛇的七寸。蛇身扭了几下，缠在那只手上，又慢慢松开了。沈月扭头，谢归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手里捏着那条蛇，面无表情，像捏一根草绳。

沈月的腿彻底软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水底的石头，身体往后仰——谢归舟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

“你、你你你——”沈月看着那条还在扭的蛇，话都说不利索。

谢归舟没说话，转身走上岸，把蛇扔进了远处的草丛。蛇钻进去，不见了。他在溪水里洗了洗手，甩了甩，穿上鞋，站回马车旁边。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达理跑过来扶住沈月：“将军，没事了没事了。”

“我没事。”沈月咽了咽口水，腿还在抖。

知书在岸上把外袍递过来：“将军这怕蛇的毛病，还是小时候李公子闹的。一条菜花蛇放在床上，您当时没哭，还把李公子打了一顿，结果自己躲被窝里抖了一整夜。从那以后，见了蛇就跟见了鬼似的。”

沈月接过外袍，系好带子。她心想：原主也怕蛇。和她一样。都是嘴硬，都是不肯让人看出来。她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岸边的谢归舟。他已经坐回马车里了，帘子放了下来。

傍晚扎营的时候，达理把那几条鱼烤了。沈月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烤鱼，没吃几口。她脑子里全是下午那条蛇，和他掐住蛇七寸的那只手。稳，准，狠。不像个文弱书生。

“将军，您吃啊。”达理递过来一条新烤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