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饿。”沈月把鱼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站起来，走到马车旁边。谢归舟坐在车里看书，帘子掀着，夕阳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她敲了敲车窗。

他抬眼。

“下午……谢谢。”沈月说。

“嗯。”

沈月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不怕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吃饭了吗？”她问。

“不饿。”

沈月把手里那条烤鱼递过去：“吃了吧，凉了就腥了。”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鱼。沈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他已经开始吃了。

达理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您对谢公子也太好了吧。”

“有吗？”

“有。”达理掰着手指头数，“您给他准备马车，给他送烤兔子，给他送烤鱼，还帮他说话——”

“那是顺带的。”沈月打断她，“吃你的鱼。”

知书在旁边把烤鱼翻了个面，没插话。火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当天晚上，队伍到了驿馆。傅叔说前边是官道，再往前走就是大城了，今晚住驿馆，明日一早继续赶路。驿馆不大，但干净整洁，比帐篷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月分到了一间房。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知书给她铺好被褥，达理端了热水进来。沈月洗了脸，又擦了把脖子，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将军，谢公子住隔壁。”知书说。

沈月点了点头。她坐在床边，盯着那堵墙。隔壁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她躺下来，被褥很软，枕头很软，比帐篷里的硬地面舒服太多了。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月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睡不着。她坐起来，盯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隔壁房间的门没有响，他应该已经睡了。她又躺了回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札。这本子从边关一路跟过来，已经写了厚厚一沓，边角都卷了。沈月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蘸了墨，想了想，画了一条蛇。歪歪扭扭的，像一根绳子长了眼睛。她盯着那条蛇看了一会儿，又添了几笔鳞片，还是不像。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穿着斗篷，手里捏着一条扭来扭去的东西。画完她看了看，觉得这小人怎么有点像谢归舟——面无表情，站得笔直，手里捏着蛇跟捏筷子似的。

她在小人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字，笔画很少，藏在斗篷的褶皱里。写完她把笔放下，端详了一会儿，吹干墨迹，合上手札，塞回枕头底下。隔壁还是没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知书和达理住在隔壁的隔壁。知书躺下的时候，达理已经打呼了。她盯着房梁，没有睡意。脑子里全是下午沈月站在水里、脸色发白、腿抖得站不稳的样子。她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从老将军还在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了。那时候将军还是个小姑娘，老将军常年在外，把她寄养在李府。小姑娘不爱说话，不爱笑，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李骁拿蛇吓她，她就把人打了，自己躲被窝里抖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老将军去世后，她更不爱说话了。一个人扛着沈家军，扛着整个将军府，扛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流血不流泪，受了伤也不吭声。知书有时候觉得，将军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谁也翻不过去，她自己也不想翻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知书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将军会笑了，会给身边人买礼物，会偷偷看谢归舟，会把烤鱼留给他，会嘴硬。她甚至会给马编辫子——以前的将军，绝不会做这种事。知书翻了个身，耳边是达理均匀的呼噜声。她闭上眼睛，心想：变了好。以前那个将军，太苦了。现在的将军，会笑，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谢公子，体弱是弱了点，能抗揍就行。

第二天早上，沈月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谢归舟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晨光落在他身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早。”沈月说。

他看了她一眼：“将军没睡好？”

“睡得可好了。”沈月面不改色，“一个人睡，宽敞。”

他没说话，转身往外走。沈月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收回目光，心想：一个人睡确实宽敞，就是太安静了。不过她绝不会承认自己习惯了他的呼吸声。绝不。

知书从后面跟上来，把外袍递给沈月。沈月接过去，随口问了一句：“知书，你昨晚睡得好吗？”

“回将军，挺好的。”知书顿了顿，“就是达呼噜声有点大。”

达理在后面听到了，眼睛一瞪：“知书！你看我打不打你！”

知书已经快步走到前面去了，头都没回。达理撸起袖子就要追，被沈月一把拽住：“行了行了，晚上你睡远点。”

达理不服气：“将军，我呼噜声哪有那么大！”

沈月笑了笑，走到马厩边。

白马听到她的脚步声，打了个响鼻。沈月摸了摸它的脖子，顺手把马鬃上最后几朵蔫掉的小花摘干净，又揪了两根草叶，重新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白马甩了甩头，辫子跟着晃。达理在后面喊：“将军，您再编下去，这马要成精了！”沈月没理她，翻身上马。白马迈开步子，鬃毛上的小辫一颤一颤的，像去赶集的小姑娘。沈月低头看了一眼，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