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看着她,心里却翻涌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震动。
他记得山洪卷来时,自己寒症猝发,浑身僵冷无力,连自保都做不到。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太懂绝境之下人心易冷,更清楚一个浑身冰冷、毫无气息的人,有多容易被当成死人抛下。
可沈月没有。
在他最脆弱、最无反抗之力、连生死都不知的时刻,她没有走,没有弃他而去,反而用这种古怪又笨拙的法子,一下一下,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不是出于责任,不是碍于身份,只是纯粹地、拼命地,要他活下来。
寒意还缠在骨血里,可胸腔里却缓缓漫开一股异样的暖。他没有戳破她强忍的眼泪,只是轻轻闭了眼,心底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人,是真的在拼尽全力救他。
沈月见他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忍不住碎碎念起来。她声音还带着点鼻音,闷闷的,像在抱怨又像在自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电视里都不是这么演的啊。人家遇险,女主都是被好好护着,要么躲进山洞,要么找个避风处,娇娇弱弱烤着火等救援。我倒好,被山洪冲得半死,还得徒手给人做急救,累得快散架,这是什么苦命啊……”
她絮絮叨叨说着,没指望他回应,纯属憋了一路的委屈找个出口。
谁知刚说完,就听见谢归舟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股实打实的不解风情:“你想住山洞?”
沈月:“……”现在拍死他还来得及吗?
谢归舟视线落在她气胀的脸颊上,语气带了点小心翼翼的真诚:“你刚才说想住山洞。”
“我那是举例!举例你懂吗?”沈月气得差点跳起来,后背的伤口扯得生疼,又只能硬生生坐下,狠狠瞪着他,“早知道让你接着晕着!还不如不醒!”
她越说越气,狠狠别过脸,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见他醒来的踏实,此刻全被这木头疙瘩的话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憋屈——这人怎么回事啊?救命之恩不说谢谢就算了,还这么抬杠!
谢归舟看着她紧绷的后背,没再说话。他好像有点明白了,沈月是在抱怨一路的狼狈。只是他向来不擅长回应这些情绪,更不懂如何顺着她的话安抚。可惜他这辈子就没学过怎么哄人,嘴笨得像块石头,半句软话都憋不出来。
不过她刚才反复提“山洞”,他倒是牢牢记住了。这荒滩上风大水冷,确实不如山洞安全暖和。他默默在心里盘算:等缓过劲,就带她找山洞。至于她刚才那堆委屈抱怨……干脆不说,省得又说错话惹她炸毛。直男的体贴,主打一个只执行、不废话,气人又踏实。
沈月还在那儿碎碎念,说一句吸一下鼻子,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谢归舟没接话,向她伸出手。沈月抬头,看着他苍白的手,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你都这样了还能扶我?”他还是没回答,就那么伸着手。
沈月咬了咬牙,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腿软得像面条,差点又跪下去。谢归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的重量接了过去。
“能走吗?”他问。“走不了也得走,总不能在这儿过夜。”沈月吸了吸鼻子,由着他扶着往前走,心里乱糟糟的。这人自己都快站不住了,还扶着她,算他有良心,只觉得鼻子又酸了,这次倒不是疼的。
天快黑了,风也越来越烈,必须找地方落脚。谢归舟半扶半扛着沈月,沿着山脚慢慢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却稳得很,沈月靠在他肩上,昏昏沉沉地想,这人看着文弱,力气倒不小。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山坡上隐约露出一团黑乎乎的轮廓。二人脚步微快——是座破庙,院墙塌了一半,正殿屋顶还算完好。
他扶着沈月进去,殿内昏昏暗暗,风从缺了口的院墙钻进来,卷着尘土和霉味。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神像,漆皮早褪得干干净净,泥面斑驳开裂,半边佛冠残缺,垂落的衣褶里积满灰絮,只剩模糊的轮廓静立在阴影里。佛前供台裂着宽缝,上面空空荡荡,只落着几片干枯的草屑。
谢归舟找了块稍干净的地方让她靠着柱子坐下。沈月一瘫到底,浑身像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侧头看了眼谢归舟,他也在轻喘,脸色更白,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打开一看,早已湿透。沈月看着他,心里忽然一涩。她一路抱怨不停,嫌天嫌地嫌命苦,可他自醒来就一声不吭,不喊疼、不叫累,还在想办法生火。
只见谢归舟又捡了两块石头,一下一下敲打着试图生火。动作生疏得很,显然从未做过这般粗活。沈月撑着柱子起身,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石头:“我来吧。”他抬眼看她。“你歇着,” 沈月蹲下身,“我以前看过荒野求生,懂这个。”他没多说,默默让到一旁。
沈月咬着牙搓木棍,感觉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搓了许久,终于冒出一缕细烟,她连忙铺上干草小心地吹,火苗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沈月盯着那簇微弱的火光,眼眶一热——倒不是感动,纯粹是手太疼了。
就在这时,佛像后面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佛号:“阿弥陀佛”。
沈月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木棍差点脱手飞出去,猛地抬头厉声喝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