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正陷在一场舒服得不像话的梦里。
暖融融的阳光裹着她,细浪轻拍脚踝,海风带着椰香。她手边就搁着个青椰子,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眯着眼,只想就这么懒懒散散地睡死过去。
直到一阵刺骨的冷风猛地灌进领口,冻得她一哆嗦。她迷迷糊糊咂了下嘴——这椰子水,怎么又腥又苦?
猛地睁眼。
哪里有什么阳光沙滩,她整个人趴在冰冷的碎石滩上,半边身子泡在山洪退去的浊流里,嘴里全是泥沙的腥苦味儿。刚才那点惬意,不过是失温太久、身体彻底麻木的错觉,再晚醒一步,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沈月撑着碎石滩猛地起身,掌心被尖锐的石子硌得钻心,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散了架,稍一挪动就疼得她倒抽冷气。浑浊的泥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不知是血还是泥的东西,糊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忍不住剧烈咳嗽,每咳一声,胸腔都像被钝器狠狠碾过,疼得她弯下腰,半天缓不过劲来。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粗糙的泥沙,指甲缝里的泥垢嵌得极深,稍一用力牵扯着指关节发酸,那股钝痛顺着指尖蔓延到胳膊。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只残留着山洪裹挟而来的巨大冲击力,以及耳边呼啸的水声。
她就这么扶着身边一块湿冷的石头,站了好一会儿,混沌的意识才慢慢回笼,身体的痛感也愈发清晰——后背火辣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后脑的钝痛一阵比一阵强烈,连带着眼前都有些发花。
直到这时,一个名字才突然撞进她的脑海——谢归舟。
她猛地一怔,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们是一起被冲下来的。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冷风卷着泥水腥气扑面而来,石缝里的浊水缓缓流动,四周静得只剩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她顾不上浑身散架似的疼,扶着湿冷的乱石踉跄搜寻,每一步都踩得心慌。
“谢归舟?”她声音哑得厉害,喊出口时自己都觉得发虚。
目光扫过满地枯枝、泥滩和积水,每看到一块深色阴影,心都要猛地提一下,看清只是石头断木后,又重重往下一沉。他那么怕冷,此刻若是泡在冷水里,只怕早就撑不住了。恐惧一点点攥紧心脏,沈月连身上的疼都顾不上了。
风裹着冷意往骨髓里钻,嗓子已经喊得发哑,每一次呼喊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眼角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归舟!”
她心头猛地一撞,顾不上脚下碎石硌得鲜血直流,踉跄着扑过去。灰蒙蒙的天光下,他浑身裹着泥污,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单薄的身躯,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动不动。
沈月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的脖颈——没有温热,没有脉搏的跳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谢归舟?谢归舟你醒醒!”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凑了半天,却感受不到半点气流。稳住,稳住,她深吸一口气,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恐慌。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大学选修课那点急救知识,此刻像被洪水冲上来的浮木,一块一块,清晰地浮进脑海。
没有时间犹豫。她立刻摆正他的身体,解开他被泥水浸透的衣领。双手交叠,掌根死死抵住他胸口,咬着牙用力往下按——频率要快,每分钟一百二,深度五到六厘米,她在心里疯了似的默数:
01、02、03……
三十下结束,她立刻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身渡气。唇瓣相触的瞬间,全是泥水的腥冷,他的胸腔毫无起伏。
再来一次。还是死寂。
“谢归舟……”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手上的力道却一下比一下狠,“我知道你能听见,醒过来……”在这举目无亲的鬼地方,他是她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她就真成孤家寡人了。眼泪砸在他苍白的脸上,她顾不上擦,继续按压。
就在沈月手臂酸麻、几乎要被绝望拖垮时,谢归舟忽然猛地呛咳起来,一口口浊水顺着唇角涌出,胸腔剧烈起伏。
他艰难地掀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缓缓凝实。眼前是一张沾满泥污的脸,湿发黏在额角,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着红,整个人狼狈无比,唯独眼神里那股死撑着不肯放弃的劲儿,刺得他心口一紧。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仍按在自己胸口的手上,声音干涩发哑,带着一丝刚醒的茫然:“……你再压,我真要被你按死了。”
沈月激动的心情一僵,想说 “你刚才明明已经没气了”,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先砸了下来。她慌忙别开脸,用手背胡乱一擦,闷声硬邦邦地道:“闭嘴,省力气。”
谢归舟没再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