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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霜街流民哀苦寒,和光同尘慰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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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五年九月顺天府

一

十月京师,风已挟刃。

顾小满推开西厢冰裂纹木窗,凛气扑面。她呵出一口白气,看它在寒空中倏散。

苏儿推门而入,带进一廊清冽晨气。今日她着了簇新大红妆花袄,袖口镶白兔毛,外罩青比甲,髻上红绳穗子晃晃悠悠。

“小哥!今儿天光好,我陪你去兵部送信!”她蹦到跟前,圆脸盈笑,“顺道逛城隍庙,听说这几日糖炒栗子满街都是!”

顾小满揉揉惺忪睡眼,起身。身上素绸道袍是前阵府里发的料子新制,领袖洁净,内絮薄棉。她摸了摸,厚实暖和。

“好。”她利落洗漱,随苏儿出门。

二

出张府后角门,拐上骡马市大街,眼前豁然。

十月京城,底色虽萧索,人潮却涌涌。挑担推车赶骡马的,挤挨成流。道旁槐树叶落大半,秃枝伸向高远灰天,如无数瘦骨嶙峋的手,在风里微颤。

可这寒意压不住人间烟火。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把,红艳艳的果子扎满,围着一圈仰脖孩童,像待哺雏燕。烤白薯的泥炉烧得通红,甜焦香飘出老远,勾人驻足。还有卖柿子、脆枣、炒栗的,一筐筐金黄深红摆在路边,是这灰白世间最灼目的色块。

苏儿拽着顾小满,在人流里灵巧穿梭。那一身鲜亮惹眼,好几处小贩远远便招呼:“这位姑娘,瞧瞧新到的绒花?”

顾小满忍不住多看她两眼。苏儿察觉,低头瞧瞧自己,抬头笑道:“小满哥老瞧我作甚?我今日穿得好看罢?陈大娘说了,咱们府里人穿戴要体面。今冬又发了新衣呢。”

顾小满笑了笑,未接话。苏儿不懂何谓“门面”,但她知,穿得体面是张府的体面。那位讲究到“日必数易衣”的先生,断不会让身边人显得寒酸。

自兵部取回执出来,苏儿拽她往城隍庙去。远远便闻见糖炒栗子甜香,混在秋风里,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小哥!你闻见没!”苏儿眼亮得惊人,拽她袖子便跑。

买得一包,牛皮纸裹着,热腾腾捧在手心。苏儿边走边剥,栗子烫手,她剥开一个吹两下塞进嘴,烫得嘶嘶吸气,又舍不得吐,含混道:“甜!真甜!”

顾小满也剥一个。金黄栗肉冒热气,又甜又糯,暖意自舌尖滑入心底。

三

正当二人蹲在路边分栗子时,顾小满余光瞥见墙角瑟缩着几个褴褛人影。

一头发花白的老丐,端着缺口的粗陶碗,有气无力朝行人低求:“行行好……赏口吃的罢……”身边蜷着个七八岁孩儿,满脸污垢,一双大眼空洞望前。身上破棉袄絮都露出来,灰扑扑辨不出原色。风一吹,棉絮便往外飘,如秋末最后一朵瘦弱的蒲公英。

好像她以前国外上学看到的流浪汉。

不对,流浪汉有每月救助,他们呢?明代有吗?

顾小满口中栗子,忽然失了滋味。

她低头看自己。素绸絮棉的道袍,领口洁净,袖口无一丝毛边。苏儿立在身旁,大红妆花袄像开在街头的花。她们穿鲜亮暖衣,站在这对瑟缩祖孙面前。

苏儿蹲身,将吃剩的几颗栗子轻轻放在那孩子面前。孩儿愣住,看看栗子,又看看她。眼里无感激,无欣喜,只有冻僵的茫然。

顾小满蹲下,摸出几文钱,轻轻放进老人破碗。铜钱落碗底,脆响一声。

老丐浑浊眼里闪过一丝光,连声道:“多谢小相公!多谢小娘子!好心人哪!”声哑如砂纸刮过粗陶。孩儿也怯怯看她们一眼,唇动了动,未出声。

顾小满摆摆手,拉苏儿快步走开。

走远了,苏儿方小声说:“小哥,他们……会冻死罢?”

顾小满未语,心头堵得难受。

她知道。他们或会冻死,或会饿死,或在这冬日里悄无声息消失。而她与苏儿,穿暖衣捧热栗,自他们身边走过。她能做的,只是几文钱放入破碗。苏儿能做的,只是几颗栗子放在孩儿面前。

此即大明。一边是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琳琅满目的集市、穿鲜亮衣的仆婢;一边是墙角瑟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民乞丐。

那个坐文渊阁中,每日批阅无数关乎帝国命运文卷的人,他眼中的天下是何等景象。他笔下那些冷静理性的“可”、“依议”背后,又是多少这般人生。

顾小满摇摇头,欲将涌上的悲悯与无力甩出去。此刻想这些无用。他还在,他的改革还在。那些事若能成,至少让这王朝多撑几十年。

可几十年后呢。

她不敢想。

四

回府时已近傍晚。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似要落雪。

顾小满将兵部回执交门房,又去厨下煮了壶陈皮红枣茶。天冷,饮此暖身润燥。她端茶盘往书房去,心头仍想着街上所见。那孩儿空洞眼神,如一根细刺扎在某处,拔不出。

推门入内,张居正坐于紫檀大案后,却未批阅文卷,只单手撑额,望着窗外那几竿在风中剧摇的湘妃竹。今日他着石青暗纹道袍,外罩玄色鹤氅,领口露一线雪白中衣。整个人在将暮未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肃孤峭。如独立渡口的旅人,身后是暮色,身前是长河,不知该往何处去。

闻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顾小满没什么精神,只默默为他备晚间批阅信函需换的灯、添的灯油。她低着头,一盏一盏点,一盏一盏换,动作较平日慢了许多。

“今日出去了?”他忽开口。

“嗯,与苏儿去兵部送信。”她声闷闷的。感觉他在看她,在等她继续说话,因他并未提笔,亦无要始作事的意味。

她犹豫了一下。

“先生……学生今日,见着些流民。衣衫褴褛,连件像样冬衣都无。有个老人,带个孩儿,缩在墙角。”她声低下去,“他们……不知能否活过这个冬天。”

张居正沉默。

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廊下灯笼还未点起,书房里只剩两个人影,与他案头那盏未拨亮的铜灯。光晕很小,只够照亮他手边一小块地方,余者皆沉在阴影里。

顾小满忍不住。她总得与谁说,而他是最有办法的那个。

“先生,”她抬头,“你有法子的,对么?”

他未答,只看着她。

她立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窗外那几竿湘妃竹在风里摇,竹叶上的霜被风吹起,散落漫天。

顾小满忽有些后悔问这话。

他自然知晓,今冬会有多少人熬不过去。知明年春会有多少地无人种。知那些文卷上的数字背后,是多少个如今日所见的老人与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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