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归处
永安七年,暮春。
兰花开了。
沈当归天不亮就起来,到暖房里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兰花。淡绿色的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像一只展翅的小蝴蝶,香味清幽幽的,沾了满手。
他用一个白瓷小碟装着那朵兰花,端到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沈知行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但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头微微歪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睡着了。
书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他昨晚又熬到很晚。
沈当归轻轻走进去,把白瓷小碟放在书案边上,挨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然后他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披在沈知行身上。
沈知行没有醒。
沈当归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手背上有一道昨天被玫瑰刺划出的口子,已经结痂了。
他搓了搓手指,把泥搓掉。
然后往后花园走。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门关着,窗户纸上映着淡淡的晨光。
他想,首辅大人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那朵兰花。
会高兴吗?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那朵兰花开了,这是真的。
他转过身,走进了花园。
园子里,紫云正在盛开。深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像一团凝固的紫云。桃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色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池水很静,映着蓝天白云,几条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
沈当归走到紫云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深紫色的花瓣。
“开得挺好。”他轻声说。
花不说话。风把香味送到他鼻子里,像是回答。
他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石径上的花瓣。
一下,两下,三下。
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他扫着扫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落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了。
“沈当归。”
沈当归放下扫帚,转过身。
沈知行站在他身后。他没穿官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那个白瓷小碟,碟子里那朵兰花还在,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大人。”沈当归低下头。
“兰花我看到了。”沈知行说,“很好看。”
沈当归抬起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沈知行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的冷光,在晨光中似乎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不是冰,是水,是深潭里的水,很深,很静,但偶尔会泛起涟漪。
“谢谢。”沈知行说。
沈当归愣了一下。
“小人该做的。”
沈知行摇了摇头。
“不是‘该做的’。”他说,“是你做的。”
他把白瓷小碟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走到紫云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深紫色的花瓣。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株紫云都染成了金色。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碎钻。
“沈当归。”
“在。”
“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庆功吗?”
沈当归想了想。
“大人赢了。”
“赢了什么?”
沈当归答不上来。
沈知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当归。
“我赢了天下。”他说,声音很平静,“从今天起,朝堂之上,再没有人能跟我抗衡。皇上信任我,太子依赖我,六部九卿都听我的。这天下,实际上是我说了算。”
沈当归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事离他太远了。他每天想的是花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修剪枝叶。天下是谁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沈知行继续说,“赢了天下之后,我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往下看,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有人,有物,有楼台亭阁,有车水马龙。但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站在最高处,风最大,最冷,最孤独。”
他看着沈当归。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沈当归想了想。
“小人不知道。”他说,“但小人知道,园子里的花,不会让大人觉得冷。”
沈知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园子都照亮了。桃花瓣还在飘落,池水泛着粼粼的波光,紫云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兰花的香味从石桌上的白瓷小碟里飘出来,清幽幽的,在晨风中弥漫。
“沈当归。”
“在。”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园子里会没有花?”
沈当归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只要小人在,园子里就有花。”
“如果你不在了呢?”
沈当归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会有别人种。”他说,“花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在就不开了。”
沈知行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花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在就不开了。但有些东西会。”
沈当归看着他,没听懂。
沈知行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沿着石径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当归。”
“在。”
“我以后,能常来吗?”
沈当归愣了一下。
“这是大人的园子,大人想来随时能来。”
“我问的不是这个。”沈知行说,“我问的是,你欢迎我来吗?”
沈当归看着他的背影。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他的肩膀不像以前那样绷得笔直了,微微放松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欢迎。”沈当归说,“大人来了,小人给大人泡茶。”
沈知行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长出了一口气。
“好。”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桃树,走过池水,走过假山,走过那片铺满花瓣的石径。
沈当归站在紫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沈知行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脚边。他没有拂去,就那么走着,让花瓣落了一身。
沈当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管家把他从人市上领回来的那个雪天。
那时候他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破棉袄,跪在廊下磕头。沈知行从书房出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时候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府里待十年。
更没想到,那个冷漠的年轻翰林,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权倾朝野的首辅,孤独的掌权者,以及一个会在暴雨天问“花还能不能开”的人。
沈当归低下头,拿起扫帚,继续扫石径上的花瓣。
一下,两下,三下。
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园子里回荡。
他扫着扫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抬起头,看见一只不知名的鸟从桃树上飞起来,翅膀在晨光中闪着光,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蓝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