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办公室的沙发
凌渊开始在深夜出现在我的办公室。
不是每天,但很频繁。一周三四次,有时候连续几天,有时候隔一两天。他来的时候从不敲门,门开着就直接走进来,门关着就站在门口等几秒,我听到脚步声就去开门。他从不提前打招呼,我也从不问。
他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同样的表情——不是疲惫,是那种比疲惫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熄灭的地方。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我泡一杯热牛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看书或者泡茶。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喝完牛奶,盖上毯子,闭上眼睛。我继续做我的事,翻书的声音很轻,茶水倒入杯中的声音更轻。
办公室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守护者,记录着每一个沉默的夜晚。
有时候他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有时候他会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听不清的话。我从不叫醒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醒来。
他醒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凌晨三四点就醒了,有时候能睡到天亮。醒来之后他从不赖着,叠好毯子,站起来,说一句“走了”,然后推门出去。从不道谢,从不告别,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我也从不问他。
【叮——目标人物到访记录:第15次。平均睡眠时长:4.2小时。深度睡眠占比:62%。显著高于其在自有舱室的睡眠质量(深度睡眠占比不足20%)。系统分析:宿主办公室环境对目标人物具有特殊的镇静效果。】
我在心里说:“不是环境。是安全感。”
【叮——系统无法量化“安全感”。但数据显示,目标人物在宿主办公室内的皮质醇水平显著降低。建议宿主继续保持现有互动模式。】
“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我把奶粉罐子晃了晃,又空了,“奶粉批下来了吗?”
【叮——已批复。预计今日送达。】
“行。”
下午的时候,后勤官派人送来了一箱奶粉。整整十二袋,够用很久了。我把奶粉码在柜子里,跟茶叶罐子排在一起。茶叶的清香和奶粉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办公室里形成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冲突,反而很搭,像是某种被遗忘的童年记忆。
那天晚上,凌渊来的时候,我给他泡了一杯新奶粉。
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换牌子了?”他问。
“嗯。原来的那个断货了,这个据说成分差不多。”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又喝了一口。
“甜了。”
“那下次少放点。”
他点了点头,继续喝。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喝完牛奶就睡。他端着杯子,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台上的小胖。
“那是什么?”他问。
“多肉。叫小胖。”
“小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取的?”
“嗯。胖乎乎的,挺好。”
他盯着小胖看了几秒。
“它不会死吗?”
“什么?”
“在太空里。没有阳光,没有土壤。”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它不会死吗?”
我想了想。
“一开始我也担心。后来发现它活得挺好的。灯光也能光合作用,只是慢一点。水不用浇太多,一周一次就够了。它不需要太多东西,就能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
“你不需要太多东西,就能活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概吧。有茶喝,有书看,有人来聊天,就够了。”
他看着我,那双沉甸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你很容易满足。”他说。
“容易满足不好吗?”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躺下来,盖上毯子,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手指没有攥着毯子,而是松松地搭在扶手上,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握了很久的东西。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的睡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淡淡的疤痕照得很清楚。那道疤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很细,但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过。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十九岁。他在这个年纪,已经杀过人,打过仗,被无数人仰望,被无数人恐惧。他的双手握过机甲操纵杆,按过武器发射按钮,沾过敌人的血。但那双手此刻安安静静地搭在毯子上面,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一双很年轻、很干净的手。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