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看了一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叮——宿主心率略高于平时。系统建议——】
“别建议。”我在心里说,“我就是有点感慨。”
【叮——感慨什么?】
“感慨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只能在我的破沙发上才能睡着。”
【叮——宿主办公室的沙发并非“破沙发”。根据系统评估,该沙发填充物为高密度海绵,支撑性良好,使用年限不足两年,折旧率约为——】
“行了行了,我不是真的在说沙发。”我叹了口气,“你不懂。”
【叮——系统确实不懂人类的感慨。但系统理解宿主的情感投射。目标人物在宿主心中已超越普通病人/来访者的范畴。】
“别瞎说。他就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我刚好能帮上忙。”
【叮——宿主定义“帮助”的方式,系统已记录。泡茶、热牛奶、留一盏灯。系统评价:有效。】
我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摸了摸小胖的叶子。小胖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肥厚的叶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粉,摸上去滑滑的。
“小胖,”我轻声说,“你说他今晚会做梦吗?”
小胖不说话。但它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紫红色,像是在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凌渊成了办公室的常客,但我们的交流依然少得可怜。他来,喝牛奶,睡觉,醒来,走。偶尔说几句话,不超过十句。大部分时间,办公室里的声音只有钟表的滴答声、翻书的声音、茶水倒入杯中的声音。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他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以前是深夜十一二点,后来变成了九十点,有时候晚饭后不久就来了。他走的时间越来越晚。以前天亮前就走,后来有时候会睡到早操时间过了才醒,然后匆匆忙忙赶去训练。
他开始在沙发上留下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条围巾,有时候是一件外套,有时候是一双飞行手套。他不说,我也不问,只是把它们收好,挂在衣架上。第二天他来的时候,看到那些东西挂在衣架上,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取下来,戴上,走了。
有一次,他围巾落在办公室,第二天外面下着雨——星舰内模拟天气系统出了故障,E区走廊里飘着细细的水雾。他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但围巾已经干干爽爽地围在脖子上。
“谢了。”他说。那是他第一次道谢。
“不客气。”我说。
他喝完牛奶,躺下来,盖上毯子。过了几秒,又睁开眼睛。
“沈当归。”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不说话。”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从毯子下面传出来的,“别人都问。你不问。”
我想了想。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那就一直不说。”我说,“你不需要说话,也能在这里待着。”
他看着我,那双沉甸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像是黑暗中忽然点亮的一盏灯。
“好。”他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地球上,我养过一只流浪猫。那只猫瘦骨嶙峋,浑身是伤,谁靠近它都会哈气,伸爪子,一副要把全世界撕碎的样子。我每天在它常出没的地方放一碗猫粮,放下就走,不看它,不叫它。过了一个月,它开始在我放猫粮的时候出现了。再过了一个月,它允许我蹲在旁边看它吃。再过了一个月,它开始蹭我的裤腿。
后来它跟我回了家,在我腿上睡了一整个下午。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信任这个东西,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时间堆出来的。
凌渊不是流浪猫。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战争和荣耀包裹着的、不知道如何与世界相处的年轻人。他没有学会信任,因为他从来不敢放下防备。在这艘星舰上,他是所有人的希望,是帝国的利刃,是不败的传奇。他不能脆弱,不能恐惧,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闭上眼睛。
除了这里。
在这个只有一盏灯、一盆多肉、一套茶具、一张旧沙发的办公室里,他可以闭上眼睛。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暂时卸下来,放在门口,等他睡醒了再背上。
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他自己选择了信任。我只是在这里,亮着灯,烧着水,等着。
【叮——目标人物在宿主办公室的睡眠时长已达到其在自有舱室的3.2倍。系统评价:宿主办公室已成为目标人物的“安全基地”。建议:保持现有环境,不作改变。】
“本来也没打算改变。”我在心里说,“对了,明天多申请一条毯子。他有时候半夜会冷。”
【叮——已提交申请。】
“再申请一个小夜灯。沙发旁边的墙上装一个,他半夜醒来不会太暗。”
【叮——已提交。宿主考虑得很周全。】
“不是我周全。是他值得。”
【叮——系统已记录。】
窗外,星空还是那片星空。黑暗,寂静,无边无际。但E区走廊尽头的那盏灯,还亮着。暖暖的,黄黄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守护着那些在黑夜里找不到方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