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牛角面包与申请表
于玄天没亮就走了。
我是被楼下的马蹄声吵醒的。从窗户往下看,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马,披着那件深棕色的旅行斗篷,背上背着一把长剑,马鞍上挂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他没有回头,策马出了城门,消失在晨雾里。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叮——目标人物已出发。预计行程:三天到达遗迹,五天内完成探索。系统将持续监测其生命体征。】
“好。”我在心里说,“有消息告诉我。”
【叮——收到。】
我洗漱完,下楼,开门营业。
灰鹰分舵的营业时间从早上八点开始。我准时打开大门,把公告板上的旧任务单撕下来,换上新的。今天的新任务不多,几个F级的采药任务,一个D级的护送任务,还有一个B级的遗迹调查——但不是于玄去的那个,是另一个方向上的。
冒险者们陆续来了。有人接任务,有人交任务,有人坐在大厅里闲聊,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柜台前的人来来往往,我处理着一件又一件琐事——审核报酬、登记任务、调解纠纷。
“沈哥,这个任务的报酬是不是算错了?说好五百金币,到手只有四百。”
“扣了手续费和税款。你看单子背面,写得很清楚。”
“哦……好吧。”
“沈哥,我上次交的报告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你上次交的报告我还没收到。”
“啊?我明明放在柜台上了!”
“你放的是别人的柜台。隔壁那个是佣兵工会,不是我们。”
“……对不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于玄不在的日子里,灰鹰城还是那个灰鹰城,冒险者还是那些冒险者,柜台还是那个柜台。只是少了一个人坐在对面,一边吃牛角面包一边写报告。
他的伤员还在二楼的休息室里。我每天上去看两次,喂他喝点水,擦擦脸,换换衣服。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林医生来看过,说诅咒已经深入骨髓,需要找到解法才能醒过来,否则会一直这样沉睡着。
“他还能撑多久?”我问。
“一个月。”林医生说,“最多一个月。如果还找不到解法……”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一个月。于玄必须在—个月内找到解法,否则这个人就救不回来了。
【叮——目标人物已抵达遗迹外围。生命体征稳定。当前状态:探索中。】
“他加快了速度。”我在心里说,“原计划三天到,他两天就到了。”
【叮——是的。目标人物可能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性。】
“他知道那个伤员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吗?”
【叮——目标人物在遗迹文献中找到了诅咒的详细信息,包括时间限制。他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所以他在赶时间。”
【叮——是的。】
我放下手里的笔,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远处的酒馆里传来歌声,还是那首关于于玄的歌谣。我听了几句,忽然觉得很烦。
他们唱的英雄,在外面拼命。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喝酒唱歌,歌颂那些他们永远不会亲身经历的战斗。
我关上了窗。
第五天,于玄没有消息。
第十天,也没有。
第十五天,还是没有。
【叮——目标人物生命体征稳定,但通讯信号中断。可能原因:遗迹深处存在魔法干扰。系统无法获取详细位置。】
“他还活着就行。”我在心里说,“活着就行。”
第二十天,于玄回来了。
不是自己走回来的。是被人抬回来的。
那天傍晚,我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任务单,大门忽然被撞开了。两个穿着破旧冒险者装束的人抬着一个担架走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于玄。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他的左臂又断了——这次不是骨折,是整条手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触目惊心。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沈哥!”抬担架的一个人冲我喊,“我们在遗迹外面发现他的!他倒在地上,浑身是伤,旁边放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符文。我们看不懂,就把他抬回来了。”
我绕过柜台,跑到担架前,蹲下来,看着于玄的脸。
他的脸上有新的伤疤,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的。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于玄。”我叫他。
没有反应。
“于玄!”我又叫了一声。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暗,很弱,像是快熄灭的灯。但他看见我的时候,那盏灯忽然亮了一下。
“沈……当归。”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我在。”
“诅咒……解了。”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石头……放在他胸口……三天……就能醒。”
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好。”我说,“你先别说话。我让人送你去休息室。”
“不。”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先……看报告。”
“报告不急。”
“急。”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个月的……还没交。再拖……要扣钱。”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扣你的钱。谁敢扣你的钱,我跟谁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叮——目标人物状态:重伤、极度疲劳、多处骨折、诅咒侵蚀。但生命体征稳定。系统评估:无生命危险。宿主,他做到了。】
“我知道。”我在心里说,“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我把于玄安置在二楼另一间休息室里,请林医生来给他处理伤口。林医生看到他的伤势,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工作。清创、缝合、接骨、包扎,一直忙到深夜。
我站在走廊里,等着。
【叮——宿主,您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建议坐下休息。】
“不累。”
【叮——宿主的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均处于高位。系统强烈建议——】
“我说了不累。”
【叮——……好的。】
凌晨两点,林医生从休息室里出来。她的脸上沾着血,手套上也是,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他没事了。”她说,“命大。伤口再深一寸,心脏就保不住了。但现在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就是养。”
“他能醒吗?”
“能。但可能需要几天。他太累了,身体在强制关机。”她看着我,“沈当归,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去了一个S级遗迹,找到了诅咒的解法,然后带着伤走了二十天的路回来。”
林医生沉默了。
“他是个疯子。”她说。
“他不是疯子。”我说,“他只是……太认真了。”
林医生摇了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