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走进休息室。
于玄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左臂打着夹板,右胸缠着厚厚的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娃娃。
但他的呼吸很平稳。不是那种濒死的微弱呼吸,是正常的、安静的、像是在好好睡觉的呼吸。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窗台上,小胖和小凌——不,这个世界里没有小胖和小凌。这个世界里只有一盆我从市场上买来的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浇水了。我给它浇了点水,绿萝的叶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我转过头,看着于玄的脸。
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舒展。我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像是以前做过无数次那样。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叮——宿主,您刚才的动作——】
“闭嘴。”我在心里说,“我就是顺手。”
【叮——系统没有恶意。系统只是想说,您的动作很温柔。】
“……谢谢。”
那天晚上,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苏醒,是那种在做梦时的翻动。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沈……当归……牛角……面包……”
我听了,忍不住笑了。
“等你醒了,带你去吃。”我说。
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三天后,于玄醒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任务单,林医生跑下来,说:“他醒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上了楼。
推开门,看见于玄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慢慢喝。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白得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里,光回来了。
“沈当归。”他说,声音还有些哑。
“嗯。”
“报告……”
“报告我已经帮你写了。”我说,“你安心养伤。”
他愣了一下。
“你帮我写的?”
“嗯。按照你以前的风格写的,字迹也模仿了。虽然比我自己的字丑,但应该能过关。”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你还会模仿我的字迹?”
“看了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写。”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谢了。”
“不客气。”我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饿不饿?”
“饿。”
“想吃什么?”
“牛角面包。”
我笑了。
“行。我去买。”
我下楼,去了街角那家面包店。老板认识我,知道我是给于玄买的,多送了一个,说“给英雄的”。我付了钱,没有拿那个免费的。英雄也要吃饭,吃饭就要付钱。这是规矩。
回到休息室,于玄已经坐起来了。他接过牛角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活了。”他说。
“什么?”
“活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在遗迹里的时候,有几次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但每次想到你的牛角面包,就觉得还能撑一撑。”
我看着他,没说话。
“沈当归。”
“嗯。”
“那个伤员,醒了没有?”
“还没。但林医生说快了。”
他点了点头。
“我找到了解法,但不知道有没有用。如果没用……”
“有用的。”我说,“你找到的,肯定有用。”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温润的,沉静的,像是泡开的铁观音——不,这个世界没有铁观音。像是泡开的花草茶,淡淡的,但很暖。
“沈当归。”
“嗯。”
“等我好了,我请你去吃牛角面包。”
“你已经请过了。三年前。”
“那次不算。那次是我第一次完成任务,兴奋过头了。这次是……”他想了想,“这次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每次都回来。不用谢。”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之后,叶子慢慢舒展开了,不像之前那么蔫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泛着淡淡的光。
我坐在床边,看着于玄吃面包。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吃面包这件事确认自己还活着。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五年前,他十七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表情。他走到柜台前,拍下一张申请表,说:“我要注册冒险者。”
我看了看他的申请表。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甚至写错了涂掉重写。在“梦想”那一栏,他写的是:“攒钱开一家面包店。”
我当时想,又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小孩。
五年后,他成了整个大陆都在传颂的英雄。但他的梦想,还是那个梦想。攒钱,开一家面包店。
只是现在,他的钱已经够了。
也许,缺的不是钱。
也许,缺的是那个愿意跟他一起开面包店的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那个人,就在他身边。
【叮——宿主,您又在发呆了。】
“我没有。”我在心里说,“我在观察。”
【叮——观察目标人物的吃相?】
“观察人生。”
【叮——系统无法理解“观察人生”的具体含义。但系统认为,宿主现在的表情很温柔。】
“……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