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站在他的厨房里。灶台上的油烟很大。她拿着锅铲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站那儿看?」
他点了点头。
她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炒。围裙系歪了。她没注意。
那是四个月以后的事。
飞机遮光板被拉开的那一瞬,阳光斜斜打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摊着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停着一张脸。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绣金的袍子,眼角有一点笑意,像在回头看谁,又像谁都没看。
这段三十秒的预告片他已经拖到同一个位置看了二十多遍。袖子擦过石阶的那两秒。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Sir?"
没反应。
"Sir,喝点什么?"
他按灭屏幕,转头。空姐端着托盘站在侧面,笑容很职业,不知道站了多久。
"气泡水。"
空姐点头转身。他看了眼前方的航线图——飞机正在穿越北极圈上方,目的地北京,剩余飞行时间九小时二十分。
他在一架去北京的飞机上。
他自己有时候也没完全想明白为什么。
三天前。多伦多。
Yorkville 四月的清晨来得很慢。
张六辞那天醒得比平时早半小时。天还没亮透。这几天他都睡得不太好,说不上来为什么——没喝酒,没看什么让人心里泛酸的东西。就是莫名其妙地,到点了,眼睛就开了。
五点五十。他穿上拖鞋去按咖啡机。路过客厅的时候绊了一下,低头看——另一只拖鞋。他昨天踢在那儿的。
这间公寓三百多平米,他一个人住了三年。
二楼顶层。搬进来的时候装修公司问要不要把主卧和书房打通,他说不用。又问要不要在客厅摆张八人餐桌,他说不用。
家具最后是 Tom 替他挑的。一张沙发,一张扶手椅,一张写字台,一张床。其他房间空着。
三百多平真正有人味儿的面积大概六十平。剩下的归空调和灰尘。
窗外松树顶上还留着昨夜的残雪。
他瞄了眼手机。英伟达一百九十三块四,跟昨天差不多。按灭。那个仓位挂在那里不动,跟他每天早上煮的咖啡一样,是他生活里不需要再想的事。
Tom 昨晚十二点发了条消息——一个中型 AI 公司八亿美金 B 轮正在找 anchor investor。他没回。早上起来本想回一个"不"字,看了看,连"不"都懒得打,锁屏。
他妈每两周跟他视频一次。内容永远是让他多穿点。
上次视频的时候多伦多室外二十一度。
他没纠正。他妈这辈子靠"给儿子多穿一件"活着,你纠正一次她就少一件可做的事。
他走进厨房。两个鸡蛋磕进锅里——右边那个糊了,左边那个蛋黄破了。面包也烤过头,边缘发黑。
他煎蛋的手艺三年没有任何进步。这一点他本人非常确定。
吃了一半,剩下的放进水槽。水槽里还有昨天晚上的碗。他把盘子搁上去,没开水。
盘子们在水槽里又多了个新成员。
七点。他坐到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 YouTube。
他的推荐页是一条稳定的生态链:finance 博主、SpaceX 火箭发射回放、一位八十年代英国大提琴家的 masterclass、一期两小时的罗马帝国衰亡播客。没有中文内容。从来没有过。
今天第三条,是一段三十秒的中国古装剧预告。
他盯着封面看了两秒。
一个看火箭和罗马覆灭的人,YouTube 觉得他会喜欢古装剧。算法有算法的道理。
他点了进去。
飞檐。烛火。
她穿着绣金的袍子,在一条很长的石阶上往上走。袖口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她走到一半,回了头。
回头那一瞬她没有笑,但眼角有一点什么——"我懒得理你但我知道你在看"的那种。
字幕浮上来:
他要是真的敢来,我就真的让他来。
语气很懒。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三十秒结束。屏幕停在最后一帧。
他没关。
按了重播。
三十秒过去,又按了一次。
第三次之后他把进度条拖回二十秒——她回头之前走路的那两秒。袖子擦过石阶。
他停在那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那杯咖啡早就凉了。他没去续。
他滑到视频下方。
《千寻梦》Official Trailer ·主演江暮卿。
三个字复制进搜索栏,回车。
江暮卿,1997 年生,成都双流人,江南戏剧学院表演系。以配角和客串为主,主演过一部短网剧叫《小院四时》,豆瓣 7.6,没破圈。《千寻梦》是她第一部大制作古偶女主,定档五月。微博粉丝三十八万。
配音作品里有一条:《哈尔的移动城堡》中文版,配苏菲。
他点进去,听了一段。
苏菲的声音比他记忆里的版本要低一点。不是刻意压下去的那种低,像本来就在那个声区,只是终于找到了而已。
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打开她的微博,从最新往下翻。
置顶是《千寻梦》预告。往下是前天的一张片场自拍——灰色毛衣,没化妆,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文案四个字:"今天收工早"。底下三千多条评论,"姐姐好美","等你爆","什么时候营业啊"。
他一条一条翻。
一直翻到底。
十年前。她大一。发的第一条微博。
四个字:
"今天食堂的茄子好吃。"
底下两条评论,都是她同学。
他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听见这一声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碰到北墙上,弹回来。
他坐在那里没动。
这三年他不是没笑过。Tom 讲笑话他会配合地出个声。饭局上该笑的地方他笑。但他想不起有哪一次,笑是因为一件跟任何人都无关的事。
今天这一声,是因为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十年前觉得她食堂的茄子好吃。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松树顶上,雪化了一点点。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日文原版的是枝裕和《步履不停》,几年前东京买的,一直没读完。翻到上次那一页——一个日本母亲在做天妇罗,把玉米粒从棒子上一颗颗切下来,切完了还要把粒与粒之间的碎屑一颗颗挑掉。
他读到那里,停了。
没往下翻。
他想起一件事。
2016 年春天,他在 Palo Alto 参加一个小型私人饭局。隔壁桌坐着个穿旧 T 恤头发乱得像刚起床的男人,旁边几个人管他叫 Elon。他这桌跟那桌不认识。他对面坐的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讲话慢得像在省电。吃着吃着老头问:
"你为什么做这行?"
他说:"我喜欢确定性。"
"确定了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