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答上来。
他这辈子答不上来的问题不多。那是其中一个。
今天好像有答案了。
确定了以后——就押一次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知道对不对。也没法再去问那个老头了。老头 2019 年走了。
十二点整。
他打开微信,滑到一个很久没点开的置顶联系人。
赵叔。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快一分钟。
他这辈子从来不跟赵叔聊自己的事。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永远是"吃了没""还行""嗯",一句话一句话,干得像发电报。
他按了拨号。
三声。接了。背景是北京的车流。
"杰——六子?"
改口慢了一拍。
"赵叔。我。"
"嗯。什么事。"
"我想回去一趟。"
那边安静了半秒。
"……回去待多久?"
"不知道。"
"嗯。"停了一拍。"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说。"
沉默。两秒。
"……这次先告诉他们。"
"嗯。"
"别像上次那样。"
赵叔没追究,语气也没重。就是把这句话放在那里,像放一块石头。
六辞没接。
"五天后到。"
"T3?"
"嗯。"
"我接。"
"不——"
"我接。"
赵叔没问他为什么回。也没问他住哪。赵叔知道他不会住他家。
挂电话前赵叔说了一句:"路上注意。"
然后就挂了。
手机还热着。
他订了五天后的机票。商务舱,直飞。
给 Tom 发了一条:「我要回中国一阵。」
Tom 一分钟回:「How long」
「不知道。」
「Work stuff?」
他看着这俩字。Tom 问所有问题都跟在填表一样。
他没回。
五秒后 Tom 又发:「Okay. Tell me when you're back.」
「好。」
他没告诉 Tom 他是因为一段三十秒的预告片回国的。
他没告诉爸妈他是因为一段三十秒的预告片回国的。
他自己都没跟自己正式承认过这个原因。
回到飞机上。
空姐把气泡水放在小桌板上,没打开。
飞机在三万英尺。下面是五大湖的某一个,远得像一块褪了色的玻璃。
他插上耳机。巴赫。按了播放。
他想起他爸以前说的一句话——"飞机上能睡就睡,你醒着它也不会飞得更快。"
他爸九十年代河北做实业起家,一辈子出差,一辈子没睡过几次好觉。那句话是他妈转告他的。他爸自己从来不教人怎么省力,他爸只示范拼命。
他没睡。
他醒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着那一帧。她回头的最后一秒。他三天没换过这个画面。
他就这样飞过半个地球,去追一个名字都是三天前才知道的人。这件事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不太像他的风格。
但他没有试图阻止。他任由它发生了。
三十四年来头一次,他为一个自己解释不了的理由做了个决定。
十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飞机穿过北京夜色的云层往下降。机舱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把遮光板拉到底。
下面是北京。灯海一片一片连起来,从他的位置往北看,一直到地平线。
轮子擦到跑道的那一瞬,他闭了一下眼。
飞机停稳。广播响。旁边的人起身取行李。
他没动。
他忽然想起赵叔那句——别像上次那样。
他在座位上坐了几秒。然后起身,拿包,往前舱走。
出关。取行李。T3 出口。
赵叔站在接机口外面。三年没见,瘦了一点。深灰夹克,手插在口袋里。没举牌,没张开手臂。
赵叔看见他了。走过来。站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秒。
"你——"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四十。
同一个夜里。
距离 T3 一百二十公里外,一个二十七岁的女演员翻了个身。
她下午跑了一个警匪剧的复试,演一个小女友。试戏完了她不确定自己表现怎么样——导演看她的眼神有点飘。那种飘她见过很多次了。
她回家躺在床上翻手机。微博上刚发了一条《千寻梦》的宣传动态,底下评论还没几条。她翻了两下,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她下午四点跟导演说话的时候,张六辞坐的那架飞机刚从多伦多起飞。
她现在把毯子拉过肩膀的时候,他的飞机刚落地 T3。
她不知道。
她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如果今天这个复试能过,她能挣二十万。下个月她打算用那笔钱,把她妈家厨房那台用了十二年的抽油烟机换掉。
她翻了个身。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