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买了?」他爸的声音高了半度。「多大?」
「两百三。」
又沉默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两百三。」
六辞没接。
他爸「哼」了一声。那种"我懒得管你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哼。
「你妈让我问你被子带了没有。」
「没。」
「那你盖什么。」
「……空调。」
「空调。四月的北京你开空调盖。」他爸把这几个字嚼了一下。「行。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那头传来他妈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堵墙:「让他买条薄被——」
他爸:「你自己跟他说。」
他妈接过来:「六辞啊,楼下有超市吗。」
「有。」
「去买条夏凉被。别买太便宜的,一百以下的都是化纤。你皮肤不好,要纯棉的。」
「嗯。」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他想了一下。「煎饼。」
「……你到北京就吃煎饼?」
「还吃了个饭团。」
他妈沉默了两秒。他几乎看到她的表情——嘴角往下、眉毛一拧、然后叹一口气。
「行了。注意身体。」
「嗯。」
挂了。他把手机放在岛台上。屏幕暗了以后又亮了一下——老虎证券还开着,他下意识点开过一直没关。
英伟达。一百九十块三。今天又跌了。这个数字他一天看几遍。不操作,就是看。跟看天气一样。
关了。
端着水走到露台。
傍晚了。朝阳公园的灯刚亮,一排一排的,沿着看不见的湖岸弯过去。远处 CBD 的楼在暮色里一栋一栋亮起来。
他在多伦多 Yorkville 的公寓七十多平。住了十五年。阳台只够站一个人,冬天堆着雪,夏天放一把椅子。那个面积是「刚好够一个人转身」。
这个不是。这个露台上可以放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个烧烤架,还空着大半。
马哥带看的时候问过一句「就您自己住?」他说嗯。马哥说「那其实一百五到一百八就——」他说「就这套」。马哥没再说了。
风大了。他把水喝了,进屋。
晚上八点出了趟门。楼下超市不大,但比便利店东西全。日用品在最里面。他走过零食区、酒水区、调味品区——有一整面墙的酱油,从最上面排到最下面,深浅不一。在多伦多买酱油只有两个选择——万字和李锦记。这里二十多种。他站了几秒,一种没拿。
他买了:一箱矿泉水,一包挂耳咖啡,一卷厨房纸巾。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扫完码抬头看了他一眼:「住楼上的?新搬来的吧。」
「嗯。」
「我就说。这个点来买水的,不是新来的就是忘了买的。」
她笑了一下。六辞也笑了一下。
回来路上经过小区花园。有人遛狗。有人在长椅上刷手机。一个老太太正跟另一个老太太讲她孙子考上公务员的事,声音大得整条路都听见。
他拎着塑料袋走过去。没人看他。这个小区里他谁都不认识。
进电梯。顶楼。钥匙。门。
灯一开,还是那个空。但晚上不一样——暗的角落多了,影子大了,安静的分量变重了。厨房那边冰箱嗡嗡响着,是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声音。在多伦多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安静。但那是七十平的安静。两百三十平的安静是另一回事——声音在走廊里弹来弹去,最后消失在某个你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把矿泉水放进冰箱。一瓶一瓶码好。冰箱灯把矿泉水照得亮晶晶的,像一个小型展览。咖啡放在岛台上。纸巾搁在水槽旁边。
三样东西。两百三十平。在多伦多他冰箱里永远是牛奶、鸡蛋、芝士,十五年没换过。
手机响了。赵叔。
「安顿了?」
「差不多。」
「嗯。下礼拜三晚上。瑰丽酒店。有个局。」
「什么局。」
「你想认识这行的人不想。」
「想。」
「有个人叫韩墨。做影视投资的。这个圈子你要站住脚,韩墨绕不开。」
六辞没说话。
「穿像样点。」赵叔补了一句。
「我没什么像样的衣服。」
「你那条灰裤子呢。」
「哪条。」
「你上次回来穿的那条。」
「……赵叔你记我裤子?」
赵叔没理他。挂了。
六辞站在窗前。
夜里的北京从脚下铺开去——灯光一片连一片,暖的,没有边界。
他把杯子洗了,倒扣在台面上。
第一个杯子。
他想起一件事。他妈说的。买被子。纯棉的。一百以上的。
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