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辞在望京的酒店式公寓住了四天。
第一天睡到下午两点。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天花板白的,空调嗡嗡响,窗帘遮得死。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北京时间十四点十一。身体还在多伦多。
下楼。便利店。一瓶水一个饭团。饭团是三角形的,塑料包装拆了三次才对——全世界的便利店都用这种包装,全世界的人都拆不好。站在小区门口吃完的。四月的北京比多伦多暖,风里掺着不一样的东西——尾气、煎饼、工地扬尘。多伦多的风是干净的。干净到你忘了自己在一座城市里。
第二天出门走了一圈。望京的街比记忆里宽。路边的招牌一个比一个亮,全在喊人——奶茶、火锅、口腔医院、宠物美容、编程培训。三年前这条街还没有宠物美容。他在一个煎饼摊前排了五分钟。
「加辣吗。」
「多加。」
煎饼八块。烫。站在马路牙子上吃完了。手指上全是油,纸巾擦了三遍都还腻着。
第三天没出门。在床上躺了一天。把《千寻梦》那个预告片又看了——第几十遍了他不数了。每次看完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个身。然后又拿起来。
中间翻了会儿贝壳。朝阳几个盘子存了三四套。
第四天上午赵叔打来。
「找房子的事想好了没。」
六辞看了眼手机。贝壳上存的几套还在。
「赵叔,您那边有认识的中介吗。」
赵叔没多问。
「我让马哥给你约几套。朝阳那边几个好盘子。你给个范围——面积、预算。」
「面积随意。预算不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预算不限。」赵叔把这四个字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念一个陌生地名似的。
「行。下午马哥联系你。」
马哥叫马力。四十出头。见人先笑,笑起来眼睛就没了。
赵叔带他在楼下碰了个面。马哥一见赵叔就两只手握上去,摇了好几下。
「赵哥,谢谢,谢谢。」
赵叔把手抽出来。「好好带他看。」冲六辞点了下头,上了车。
马哥目送赵叔上车,转回来对六辞笑:
「赵哥说你多伦多回来的?我儿子也在多伦多,滑铁卢,学计算机。」
「挺好的。」
「挺好什么呀,天天打游戏。上学期挂了一门。我跟他说你再挂我就把机票买了让你回来种地。」
六辞没接话。他不太擅长接这种。
马哥开一辆白色 X5。车里有股淡淡的车载香薰——那种高端地产经纪标配的味道。他开车比赵叔快,话比赵叔多三倍。三里屯还没到就把他儿子高中早恋被叫家长的事讲完了。
车从望京上四环往南。下午不怎么堵。隔离带上连翘开了,一簇一簇黄的,从车窗划过去像条线。六辞靠着副驾的窗看外面。三年没当过乘客了——在多伦多永远自己开,副驾三年没坐过人。他转了下脖子。四环的车流不紧不慢的,像条河。
第一套在三里屯北。高层。一百五十平。电梯上到二十八层。走廊窄,门挨着门。隔壁门口一双拖鞋和一个快递盒。
马哥一路介绍:「精装修。去年翻新的。楼下就是太古里——您年轻人,住这边方便。」
六辞跟着走了一圈。客厅朝西,下午太阳直劈进来。厨房小了点。主卧衣柜里有股樟脑丸味——上一任业主留下的。卫生间镜子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谁用指甲划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二十秒。楼下三里屯的人流。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人像蚂蚁一样在动。
「看下一套吧。」
马哥没问原因。做这行的人知道——客户不到一分钟就走的房子,一个字都不用多说。
第二套在朝阳公园南。
电梯到顶。门开了。六辞先看到的不是房间。是光。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三面落地窗涌进来。整个客厅被劈成一块一块的——地板上、墙上、岛台上,光在不同的材质上变了不同的颜色。原木地板是暖的。白墙是冷的。岛台的灰色大理石上一道光正好切在石纹转弯处。
他在门口停了三秒。
两百三十平。顶层复式。四室两厅。上一任业主是个设计师——整面白墙没一样多余的东西,干净到有点冷。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够四五个人围着站。客厅放两组沙发都不挤。复式的楼梯在客厅角落,实木的,他扶了一下扶手——手感很好,没刷过漆。
马哥在旁边说楼龄、物业费、车位配比。六辞没怎么听。他穿过客厅走进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推开,次卧。窗户朝东。墙上有一个钉子眼,拇指盖那么大,漆没完全盖住。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挂过什么东西。
他看了那个钉子眼两秒。然后走到露台推拉门前。推开。
露台二十多平。朝阳公园的树冠铺在脚下,四月底的绿暗得发沉。远处 CBD 天际线,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白成一道。
风过来。带着公园里什么花的味道。不浓。若有若无的。
他站了一分钟。
马哥在后面没出声。做地产的都知道——客户站在露台上不走的时候,这单差不多了。
「这套多少。」六辞没回头。
马哥报了个数字。
六辞没还价。
「全款。」
马哥的笑容换了个频道——从职业热络变成真的热络。做高端地产什么人都见过,但「全款」两个字从一个三十出头穿灰 T 恤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跟从五十岁的老板嘴里说出来不是一个味道。
「手续这边我全包了。张总您放心。」
三十秒前还叫"小张"。
第三套他没去看了。
下楼。赵叔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马哥送到车门口,两只手又握上赵叔的。
「赵哥,回头请您吃饭。」
赵叔摆了下手,没接话。
过户不到一周。马哥办事利索——材料他准备的,流程他跑的,六辞签了四次名盖了一个手印,全程坐在房管局的塑料椅子上。等的时候翻了会儿手机。隔壁窗口一对夫妻在吵——女的说写她名字,男的不说话。马哥最后一趟章盖完出来满头汗,笑得眼睛又没了。
搬进去那天六辞的全部家当:一个登机箱,一袋望京便利店买的挂耳咖啡,一根多伦多带来的充电线。
两百三十平。脚步踩在木地板上有回声。
他上了二楼。楼梯踩上去没声音——好木头。主卧空的。衣帽间的门开着,里面一排空衣架,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什么人来挂。旁边一间书房。不大。窗户朝东——早上会有光。地板上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矩形的,桌子压过的痕迹。上一个人在这里坐过很久,走的时候把桌子搬走了。
他看了两秒。下来了。
箱子靠在一楼墙边。没打开。去厨房接了杯水。水龙头拧开,先放了几秒——水从凉变温又变凉。他是第一个用这个水龙头的人。
岛台上什么都没有。灰色石头纹路,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冰箱打开。空。关上。
手机响了。不是赵叔。他爸。
「到了?」
「到了。搬了。」
「买的还是租的。」
「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