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四环。下午四点。走走停停。窗外是立交桥一个接一个,每过一座桥就换一片天。
经过朝阳公园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公园的树绿了。围墙外面的人行道上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春天的朝阳公园总是这样——冬天光秃秃的枝干一夜之间全冒出叶子,绿得像赶着投胎。
她想过搬到朝阳这边来。离公园近,空气好,早上能跑步。但这边的房租比她现在住的地方贵一倍。等哪天挣了大钱再说吧。
车继续走。
到了。
鞋踢在门口。包扔床上。
手机上房东发了条消息:下个月涨五百。
她回了个「好」。三千五变四千。这个小区已经是能找到最便宜的了。劲松。老小区没电梯,六层她住五层。每天爬十层楼当锻炼——她这么跟宁宁说的。宁宁说那叫精神胜利法。暮卿说总比你花五十块打车好。
宁宁住楼下 402。两个人合租太挤,分开租又各自嫌贵,最后在同一栋楼上下挨着,算折中。宁宁管这叫「同楼不同居」。
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五万出头。上半年空了三个月没通告的时候跌到过一万二。一万二在北京能撑两个月。
那三个月她没跟家里说。她妈问忙不忙,她说忙。
关了。
换了条家里穿的短裤。灰卫衣没脱——这件穿了三年,领口的印花裂成一条一条的,但软。
厨房。冰箱。一盒牛奶,两个西红柿——皱了一点,还行——半袋挂面。她站在冰箱前看了三秒。
西红柿鸡蛋面。
切西红柿的时候她想起上个月她妈视频里说的话:「你一个人在北京,至少学会做三道菜。西红柿鸡蛋面算一个。」她妈做这个面有讲究——西红柿要先用热水烫了撕皮,炒到出沙。鸡蛋另起锅炒嫩一点,再合到一起。
她没这个耐心。全部扔进去一起煮。
煮面的时候看了眼手机。给她妈这个月一万到了。她妈回了句「收到了别光吃面」。她回了个「没有」——锅里正煮着面。她妈那边沉默了两秒,大概在想要不要戳穿。没戳。
面煮好了。端到床边。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吃到一半刷了会儿微博。
热搜第八——沈若。同届的。去年一部悬疑剧爆了,今天上热搜是官宣护肤品代言。微博八百多万粉。
暮卿跟她不熟。毕业典礼上合过一张照,最后一排,中间隔了三个人。
在学校排繁漪的时候沈若第三幕忘了词。暮卿没忘。老师还夸了她——「江暮卿这版繁漪比上一届好」。
这件事谁都不记得了。包括那个老师。
退出来。
手机又震了。老虎证券。
英伟达。一百八十六块二。
还是跌的。比上次看又跌了一块多。三万块人民币买的二十股,现在亏了两千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那个饭局上说「翻了好多倍」的小老板当时喝多了,脸红通通的,说话都大舌头。她凭半句醉话扔了三万块进去。想想也是胆大。
但没卖。不是因为觉得会涨。她不懂 K 线不懂财报。只是觉得如果连三万块的亏都扛不住就割了,那大概也扛不住这个行业里更大的亏。
这个逻辑不通。但她就是没卖。
锁屏。继续吃面。面坨了。
吃完。碗洗了。筷子放回去。
八点。窗外暗了。她的窗户朝东,看不到 CBD 天际线,只能看到对面小区和一棵老得不像话的杨树。
手机震了。韩总。
「暮卿,下周有个围读会。跟上次不一样。地址我后面发你。」
她看着这条消息。
韩总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他说「跟上次不一样」——这五个字就是五个字的分量。上次韩总叫她去围读会只说了「下周二望京」。这次多了一句话。
她回:「好。什么戏?」
韩总过了两分钟。
「到了你就知道了。」
暮卿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几秒。
韩总上一次这么说话是《千寻梦》选角之前。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
九点。该练了。
这个习惯从江南戏剧学院带出来的。大学四年每晚九点是自己的。别人去操场,她在形体教室。那面镜子比人靠谱——你笑它笑,你哭它哭,从来不说假话。
毕业了没形体教室。客厅也行。
茶几推到墙边。六平方。够站开。
压腿。左腿先。额头够膝盖,二十岁三秒到位,现在要缓五秒。右腿。膝盖「咔」响了一下,不疼,但去年没有。二十七了。身体比脑子诚实。
压完转腰。双手平举,左右各二十个。在学校一百个起。现在减半——拍了一天的戏,身体得留余量给明天。
然后是声音。
她有个自己的练法——把台词情绪反过来读。悲的笑着说。怒的轻着说。甜的冷着说。导演要什么她能给什么,但得先把所有版本都走一遍。
今天翻到的恰好是二十三场。
「你答应我的。」
她笑着说了一遍。很轻。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这个版本比今天拍的好。
又练了半小时。十点。收了。茶几推回去。洗了把脸。
回来躺下。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今天不像猫也不像问号。今天像一滴水——快落了,还没落。
窗外那棵杨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风大了。
明天七点的通告。还有九个小时。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上来。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