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辞站在衣柜前看了两分钟。
衣柜里三件衣服——两件灰 T 恤,一条牛仔裤。全是多伦多带来的。赵叔说"穿像样点"。这三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
他拿出手机。
「赵叔,我真没什么像样的衣服。」
赵叔回得很快。一个地址。三里屯。后面两个字:「去买。」
下午四点。那家店门面不大,名字是意大利文,六辞不认识。进去之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店员迎上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到最上面一粒,身上的香水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先生想看什么?」
「……西装。」
店员目光从他脚上的旧跑鞋扫到身上的灰 T 恤,停了半秒。微笑弧度往上调了一档——那种「我依然专业」的笑。
「什么场合?」
「酒会。」
「什么档次的酒会?」
六辞想了一下。「瑰丽酒店。」
微笑又调了一档。
四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深灰 Zegna 一套。里面配了件黑色圆领 T 恤——他不穿衬衫,店员试了三回放弃了。一双最简单的黑色皮鞋。旧衣服装进纸袋提着。
走过橱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玻璃里的自己。
不太认识。
晚上七点。赵叔的奥迪停在楼下。六辞上车。
赵叔扫了他一眼。从头到脚。
「行。」
「贵。」
「多少。」
六辞说了个数。
赵叔三秒没说话。然后:「你穿 COS 也是这个样子。」
六辞不确定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说他浪费钱。
瑰丽酒店。朝阳公园路。
大堂的水晶灯很大。六辞没法用别的词形容——就是大。挂在天花板中央。几千个水晶面把灯光切碎了,每个人走过去身上都覆着一层碎的光。连地面都在闪。
他跟着赵叔穿过大堂往宴会厅走。
宴会厅的门一推开:七八十人。圆桌铺白布。每桌中间一束白色马蹄莲。空气里是香水、红酒、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后来他想明白了,那是很多人的野心混在一起的味道,微甜的,紧绷的。
赵叔在这里显然是常客。一路打招呼,一路带他穿。六辞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过来的一杯威士忌。他不太喝酒。但拿着比不拿自然。
赵叔在一桌旁边停下来。
「来来来——」
几个人。六辞记不全。一个做制片的姓刘,脸很圆,笑起来像弥勒佛。一个做院线发行的女人,耳环比她的脸长。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男人,说自己做内容。
赵叔介绍:「这是我们家六子。多伦多回来的。」
客套。「欢迎欢迎。」「多伦多好地方。」「回来发展?好。」
六辞一一点头。在多伦多他最长的社交是去 Tim Hortons 排队的时候跟前面的人聊天气。
然后赵叔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好够这四五个人听见,但不像在广播——说了一句话:
「五六十万加币起步。自己做的。十来年翻了七八百倍。你们算算。」
桌上安静了一秒。
刘制片端酒的手顿了一下。院线发行的女人转过头重新看了六辞一眼——这次是从眼镜上方看的,那种角度不一样。纹身男悄悄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六辞站在那。威士忌端着没喝。表情没变。
七八百倍。不是。是一万多倍。但赵叔说七八百。
他知道赵叔在做什么。这不是泄露隐私。这是投名状。在这个圈子,你的钱就是你的简历。赵叔替他递了出去——只递了刚好够用的部分。说一万倍,反而没人信。
接下来半小时,跟他说话的人多了一倍。话题也变了——从「欢迎回国」变成了「对什么类型的项目有兴趣」「我手上正好有个本子」「下周有个局你来不来」。
六辞挨个应付。他发现了一件事:在这个场合,不说话比能说有用。他越沉默,他们越觉得他在想什么大事。
有个头发染棕色的男人凑过来,自我介绍是某平台的内容总监。聊了两分钟就问:「张总,我们在做一个科幻题材的网剧,投资规模不大,两千万左右——」
六辞看着他。那个人话没说完就自己断了。
「……当然,这个可以再聊。」
六辞点了一下头。礼貌的。内容总监走了以后他喝了一口威士忌。
太甜了。
有人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圆脸,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
「张总是吧?老赵跟我提过。」
「您好。」
「我这边有个项目,青春校园,短剧,二十集。投资不大,三百万一集。」
六辞点头。
「现在市场上就吃这个。甜宠、校园、双向暗恋——流量密码。我跟你说,去年我做了一个,回报率百分之四百。」
他说「百分之四百」的时候把手里的酒举了一下。像在敬一个数字。
「女主已经定了。抖音八百万粉。带货能力非常强。」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递过来。一张艺术照,修得很重,下巴只剩一个尖。
六辞看了一眼。「挺好的。」
「张总要是有兴趣,我给你发个 BP。」
「可以。」
佛珠男走了。六辞把那口酒喝了。
这是今晚第三个跟他聊回报率的人。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整个宴会厅像一台机器在运转——每个人都在找人,每个人都在递东西:名片、手机、方案、微笑。不同的是这边的灯更亮。水晶灯底下人人都在发光。
他把威士忌放在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换了杯气泡水。
靠窗那桌。赵叔带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
「韩墨。韩总。」赵叔的语气客气了一个度——不是谄媚,是真的客气。「上次跟您提过的。六子。」
桌边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瘦。细框眼镜。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跟这个宴会厅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香水味,没有手表,西装好但不扎眼。他看起来不像娱乐圈的,像个管钱的。
韩墨转过头来。
眼镜后面的目光在六辞脸上停了一秒。不是打量。是扫描。那种一秒之内就把你归了类的目光。
「听说过你。」他伸出手。握手力度不大不小。
「韩总。久仰。」
韩墨松了手。端起面前的红酒。没急着往下说。
赵叔在旁边坐下了。韩墨看了赵叔一眼,意思是「你先坐」。赵叔懂。端着杯子跟旁边的人聊去了。
「多伦多回来的。」韩墨说。不是问句。
「嗯。」
「待了多久。」
「十五年。」
韩墨点了一下头。没问为什么回来。
沉默了五六秒。不尴尬。韩墨是那种能让沉默不尴尬的人——他不填充它,也不回避它,就让它在那儿待着。
「赵永昌说你看了《千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