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辞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看了。」
「什么感觉。」
他可以说场面话。"制作精良"。"挺好看"。但韩墨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不适合接场面话。
「女主有一场独角戏。在走廊里。她回头的时候镜头没跟,让她自己走了两步。那两步很好。」
韩墨没说话。看了他三秒。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有什么松了。
「你看的是表演。」
「嗯。」
「不是脸。」
六辞没回答。
韩墨端起酒。喝了一口。放下。
「暮卿那孩子是有灵气的。」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事实——不是在营销,不是在抬价。事实。
六辞的手指在酒杯上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动。
韩墨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
然后移开了。
「这几年市场上甜妹扎堆。」韩墨接着说,语气没变。「但她骨子里不是那个路子。《千寻梦》算是让她展开了一点。」
他转向六辞:「你对项目有兴趣,还是纯粹追剧?」
「我生活很简单。说句不要脸的话——钱够花就行。看剧是爱好。」
韩墨认真看了他两秒。
六辞身上的 Zegna 里面配了件最普通的黑 T。手腕上没表。手机壳是透明塑料的。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身上没有任何一件东西在证明这件事。
「你这话在我们这行不多见。」韩墨笑了。是真的笑,不是社交的那种。「进来的投资人十个有八个上来聊回报率、聊 IP 估值、聊对赌条款。你上来聊追剧。挺新鲜。」
韩墨放下杯子。
「你平时看什么。」
「书多一些。电影少。」
「什么类型。」
「没什么类型。看到好的就停下来。最近在看是枝裕和。」
「《步履不停》?」
六辞看了他一眼。
「嗯。」
「日文还是中文。」
「日文。」
韩墨「嗯」了一声。眼镜后面的目光变了——投资人里看是枝裕和的不多,看日文原版的更少。
「那本书里有一段,」韩墨说,「母亲做天妇罗。玉米粒一颗颗切下来。」
六辞愣了半秒。
「读到了。」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周围的噪音好像远了一层。
韩墨端起酒。「你在这行会有意思的。」
赵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就这样。他爸也这样。挣着大钱过着小日子。」
韩墨点了一下头。像在心里给六辞换了个分类。
「过两周有个剧本围读会。规模不大,自己人。」他掏出手机。「你有兴趣来坐坐。看看这行怎么运作的。」
两人扫了码。韩墨的微信头像是一幅水墨画。黑白的。看不清画的什么。
韩墨加完微信,说了最后一句。语气很轻,像顺带一提。
「到时候可能有几个演员也在。」
十点半。赵叔送他回朝阳公园。
车里安静了一段。六辞的脑子还在消化——三个小时被介绍了十几个人。名字记住不到一半。脸更少。
但有一个人他记得很清。
赵叔看了他一眼。
「韩墨这个人,」赵叔慢慢说,「你不用讨好他。他看人准。你是什么样就什么样。装了他反而不理你。」
「嗯。」
「他说围读会叫你去,那就是真叫。韩墨不说虚的。」
赵叔开了一段路。
「他在圈子里十几年了。做出过几个大项目——你不一定听过,但圈里人都知道。」
六辞没说话。
「他不像那些人,见导演聊数据,见演员问档期。他是真看东西的。」赵叔语气慢了一点。「当年有个本子,所有人都说赔钱。韩墨投了。赔了。第二年又投了一个差不多的。又赔了。」
「然后呢。」
「第三个赚了。赚的比前两个赔的加起来多十倍。」
赵叔摇了下头。
「但不是赌。他不赌。他就是知道什么东西是好的。好的东西迟早有人看见。」
六辞听着。
「跟你像。」赵叔忽然加了一句。
六辞转头。
赵叔没看他。
「有一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赵叔说。「这行的钱跟你那行不一样。你那行赚了就是赚了。这行赚了也可能亏了,亏了也可能赚了。数字骗人。韩墨是少数不被数字骗的。」
六辞看着窗外。三环的灯一排一排地过。
「赵叔。」
「嗯。」
「他说了一个名字。」
赵叔看着他。等了两秒。六辞没说下去。
赵叔也没问。
「回去吧。」赵叔在小区门口停了车。「明天没事别又睡到两点。」
六辞下车。关门。赵叔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公园那边过来。
掏出手机。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头像是灰的。
他退出来。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看了一眼。
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