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椒鱼头端上来了。她夹了一筷子。辣得吸了口气。然后说了句成都话：
「过瘾。」
六辞听到乡音。笑了。这次没红。
老韩在对面扒鱼头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韩墨在另一边跟制片碰杯，余光扫了过来，但什么都没有表示。
整桌六个人，两个在喝酒，两个在聊预算，两个在聊成都。
聊着聊着她提到最近在读的一本书。
「《秋园》看过吗。杨本芬写的。」
他摇了摇头。
「写她奶奶那辈人的故事。很短。很安静。但看完心里很沉。」她低头搅了搅汤。「我觉得好的故事都是这样——不靠大起大落。就是一个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她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跟你有点像。」
「什么？」
「一个人把日子过下去。你不就是这样吗。十五年。」
别人听到「十五年」的反应都是「那么久啊」——叹气的那种。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不一样。
六辞的脸又烧了。端起水杯想掩饰。杯子见了底。只喝到了空气。
她看见了。没拆穿。低头笑了一下。很轻。
老韩把最后一块鱼头肉送进嘴里。嘟囔了句「这个鱼头可以」。韩墨放下酒杯，看了六辞一眼。那种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的目光——跟酒会那天一样。
他憋了一会儿。想放松一点。冒出一句：
「其实我平时不太忙。也写点东西。故事什么的。小时候参加过新概念。没得奖。但一直在写。」
她没有立刻接话。看着他。像在判断这段话里哪些是真的。
全都是。只是说得乱。
「你写的东西还在吗？」
「有些在电脑里。」
「什么类型的？」
「就是……普通人。吃饭。发呆。一些很小的事。」
她的表情变了一点。不是敷衍的变。是她聊到《秋园》时候的那种认真。
六辞看着她的表情，又冒了一句：「我觉得这种故事最抓人。写的时候就像能走进里面人的生活一样。」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得罪了整桌人。人家的戏是都市悬疑，他在这儿说普通人的故事最抓人。
老韩转过头来。乐了。
「怎么着，投了钱还嫌我们戏剧张力太强？」
一桌人都笑了。六辞的脸又红了。今晚第三次。
她也在笑。但看他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你们要是有兴趣，」六辞说。这次他没红。眼睛是直的，声音是稳的——跟之前聊天时候判若两人。聊到真正在意的事情，他反而不紧张了。「我可以发给你们看看。不是要拍成剧。就是觉得写出来的东西能有人读过，是文字的幸运。」
桌上安静了两秒。
老韩先开口。端起茶杯：「发来看看。我杂食。什么都读。」
她没立刻说话。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手机。
「加一下吧。方便发。」
二维码递过来。
六辞拿起手机扫码。手是稳的。但他自己知道——耳根又烫了。
韩墨低头喝茶。老韩专心剔鱼骨头。两个工作人员在聊别的。
九点多。饭局散了。
出了门。望京的空气比屋里凉了一截。
韩墨叫了代驾。老韩站在路灯底下点烟。她的保姆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她跟老韩在门口说了两句什么。老韩笑了一声，摆了下手。六辞站在几步外。手从裤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
六辞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吃得挺开心」太蠢。「改天再聊」太油。他什么都没说。
她拉开车门之前回了下头。冲他说了句：
「记得发。」
门关了。车走了。
六辞站在望京的夜风里。手机握在手里。微信通讯录最新一条：
江暮卿。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韩墨拍了他一下：
「走了。发什么呆呢。」
开回朝阳公园的路上他没开音乐。窗户摇下来一半。
手机放在副驾上。没点开。怕自己忍不住发什么——什么都还没想好。
到小区车库。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到了家。沙发。
微信对话框打开了。关上。又打开。又关上。
她说了记得发。
他打开电脑。文件夹里很多年攒下来的东西。标题一个一个扫过去。
这些东西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写完了存着。隔几个月打开看一遍，觉得不行就关掉，觉得还行也关掉。十五年。文件夹叫「东西」——大学时候随手取的名字，一直没改。
《湖》太散。《隔壁》太短。《时差》太私人。《三十四楼》写的是自己多伦多的公寓——她一看就知道。《信号》没写完，结尾断在那儿，像句子说到一半被人掐了。
还有一篇《超市》。写一个人在深夜超市里推着空购物车走了四圈。刚到多伦多那年写的。一个人住。语言没过关。周末只去超市。不买什么。就推着车走。那篇太近了——他不确定是没写好，还是写得太好了不敢看第二遍。
没有一个够好。
他往下翻。翻到一个很早的文件夹。大学时候建的。里面有几篇没写完的，有几篇写完了不敢看的。
一个文件名停住了他。
《吃太阳》。
他打开。读了第一段。又读了第二段。
这篇写了很久。断断续续改了两年多。讲的是一个社区管理员——头顶上在建一个巨大的工程，大到每个人的生活都被翻了一遍，但他的工作还是处理供暖管道和噪音投诉。不算科幻。或者说不完全是。他写的时候想的是那种感觉——你头顶在发生一件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事，但你只能低头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他把整篇读完了。
没有以前觉得的那么差。
也没有好到让他有信心发出去。
结尾停在管理员站在天台上。工程完工了。什么话都没说。就站着。
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微信对话框里空空的。光标闪着。
她说了记得发。
他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