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的电话是第二天来的。
「韩总想让我投那个项目。围读会那个。」
「意料之中。」赵叔的声音很平。「他那天叫你去就是这个意思。说说,什么盘子。」
「都市悬疑。十二集。还在早期。」
赵叔沉默了几秒。
「投可以投。但你听叔一句——别太多,也别太少。太多你成大股东,人家做事束手束脚,觉得你要来指手画脚。太少你就是个散户,连片场都进不去,白花钱。」
赵叔喝了口什么。杯子碰了下桌面。
「我见过一个。投了百分之三十五。结果呢?导演拍个镜头他要过目,选角他要插嘴,最后整组人跟他对着干。片子拍出来四不像。亏了。」
「还有一个。投了百分之五。开机仪式连名字都没排上。气得跟韩墨打了三个电话。韩墨说你这个份额就是这个位置,不高兴你撤资。」
「撤了吗。」
「没有。忍了。后来赚了。但你说他舒不舒服?」
赵叔把杯子放下。
「那投多少?」
「等项目书过来看总盘子。占个十到十五,够你挂个联合出品人的名头。有资格出现在所有正式场合,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你在抢话语权。这个分寸最舒服。」
他顿了一下。
「而且——联合出品人嘛。开机仪式、杀青宴、宣传活动,都得到场的。懂了吧?」
六辞懂了。
赵叔的声音松了一点。从生意的频率切到了自家人的频率。
「你呢。想好了?不是问投多少。是问——你想清楚了?」
六辞没说话。
「这个圈子水深。钱好说。人不好说。你进去了就不是旁观的了。」
「我知道。」
赵叔「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该提醒的提醒了。六辞的事他从来不替他拿主意。
项目书到了。PDF。四十多页。总投资一个亿出头。十二集精品短剧。平台定制。
他花了一下午看完。翻回去把主创团队和演员意向那几页看了第二遍。
女主那一栏。白纸黑字:江暮卿(意向)。
意向。不是确定。但他已经在拿手机了。
「韩总,项目书看了。百分之十二左右,您看合适吗。」
韩墨回得很快:「合适。周三签?」
「好。」
一千两百万。
连他账户的零头都不到。
合同签了。六辞的名字排在出品人名单第三位。签字的时候笔停了两秒——不是犹豫。是赵叔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进去了就不是旁观的了。
下周三。还是望京那栋小楼。启动会。不是围读,是主创碰面对时间。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浅灰色短袖。头发散着。手边一杯冰美式。正在跟导演老韩聊角色。
她说方予不应该是那种「我要揭露真相」的记者。她说这个人更安静。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停不下来。
导演没接话。在本子上画了什么。六辞觉得她说得对——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觉得。
她看见他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不是上次那种初次见面的礼貌了。是认出了一个见过的人。
很小的区别。但他感觉到了。
启动会聊了两个小时。档期、拍摄地、服化道风格。六辞一句话没插。认真听着。偶尔在手机上记两笔。
她是全场唯一在纸上做笔记的人。不是手机备忘录。是一个本子,翻到角色大纲那页在空白处写。围读那天她也是这样——全场只有她在写。
中间暮卿跟导演讨论了一场审讯室的戏。她说那场不应该有对抗感——「方予不是在审他。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导演这次点了头。
六辞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备忘录:「确认,不是对抗。」打完才意识到这不是投资人该记的东西。
她站起来倒水。路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加拿大。」
六辞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不是名字。是一个标签。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被分到了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类别里。
「你上次说你不太会做饭。那你在北京吃什么?外卖?」
她记得。上次围读会中场休息,他们只聊了不到三分钟。他以为她转头就忘了。
血一下子上了脸。从耳根开始烫。
「对……基本靠外卖活着。」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脸红了。」
六辞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没再追。端着水杯回了座位。背对着他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脸上的温度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才退下去。启动会最后半小时他几乎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个字。加拿大。加拿大。
散会。韩墨招呼了一声:「晚上一起吃个便饭?就附近。随便吃点。」
望京一家湘菜馆。不大。生意好。等了十分钟才有位子。
六个人。圆桌。他和她之间隔了一个导演老韩。
韩墨点菜的时候问了句「有忌口吗」。
「不辣不吃。」她说。
六辞没忍住接了句:「我也是。江小姐——」
话出口才意识到又嘴快了。而且叫「江小姐」太正式了。像在开会。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加拿大的吗。」
「小时候在河北。后来跟我妈搬去成都,在那儿上的高中。高中毕业去了加拿大。」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双流的。」
一桌人聊着项目的事。但他们这头忽然有了自己的频道。不是刻意的。是老乡碰上了那种天然的东西。她问他还记不记得春熙路。他说高中的时候常去。她说她也是,从双流进城就去那边。
「你那时候爱吃什么?」她问。
「串串。冒菜。学校门口那家。」
「冒菜。」她重复了一下。像在回忆一种味道。
「你呢?」
「钵钵鸡。双流菜市场门口的那种。五毛钱一串。」
六辞笑了。「涨价了吧。」
「肯定的。」
「你吃兔头吗。」她问。
「高中同学带我去过。」
她笑了。「那算入门了。双流人从小吃。冷吃的那种。」
韩墨在另一头跟制片聊预算。老韩在看手机。没有人在注意他们这一角。或者在注意,但没有人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