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卿周六早上八点就醒了。
没通告的周六她通常睡到十一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八点就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刷了一会儿手机。翻到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窗外夜景的照片,没有文字。
她看了三秒。没点赞。
然后翻到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昨晚发的——「我昨天试着煮了个面。糊了。这个厨房好大但是好像跟我过不去。」
她昨晚看到了。没回。
现在又看了一遍。
这个人。几十亿身家。跟她说自己煮面糊了。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在说面。是在说——「我家有厨房。很大。我不会用。」再翻译一层:「你要不要来。」
他不会说「你要不要来我家」。他说不出来。所以他说煮面糊了。
暮卿放下手机。洗了把脸。
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的。脸上有枕头印。外面劲松的早市已经开了——大妈们的砍价声能穿三层楼。
今天没通告。冰箱里只有半盒牛奶和昨天剩的外卖。
她想起他写的那个故事。柯兰。一个人做饭。阳光蛋。
「味道会不一样的。食堂和餐馆不一样。」
这句话她这几天想了好几次。不是故意的。就是会冒出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一下这件事。
去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家里做饭。
换别的男人她不会去。但他——他在围读会上说「居然让我见到活的了」。他在湘菜馆请完客就走了没加任何人微信。他写了一个关于一个人做饭的故事。他连煮面都会糊。
而且她想做火锅。真的想。从成都出来五年了。她妈过年煮的那种牛油锅底。在劲松六平米的厨房里做不了——抽油烟机不行。整栋楼都会是火锅味。
他那个两百三十平。四个灶头。全新的。开放式岛台。做一顿火锅刚好。而且不会被人拍到——三十二层。
她给自己找了四个理由。每一个都合理。每一个都不是「我想去看他」。
够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他的对话框。
「你那个厨房是不是从来没开过火。」
发出去了。她把手机搁在洗手台边。继续刷牙。
手机亮了。
快得有点可疑。
「……是。」
她漱完口。擦了脸。
「我下午买点东西过去。做顿火锅。你那个厨房放着浪费。」
措辞没问题。随意的。是「你厨房浪费了」,不是「我想去你家」。是她施舍他一顿火锅,不是他邀请她。主动权在她。
「好,太好了。地址我发你。」
暮卿看着那个「太好了」。嘴角抿了一下。太好了。多了一个「太」。脑子比嘴慢半拍。
果然。他昨晚说煮面糊了就是在等这个。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想该买什么。
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附近的菜市场。然后搜了另一个——朝阳公园附近一家专卖四川食材的店。之前有同事提过。菜市场更近也更便宜。她选了川食店。
九点半出了门。
先去了朝阳公园附近那家专卖四川食材的店。牛油底料是手工炒的,花椒用的汉源的,跟超市袋装的不是一回事。
她在冰柜前站了一下。拿了两斤牛油底料。块状的。闻了一下——对了。小时候冬天她妈在家煮火锅就是这个味。
在北京五年,她找过很多火锅店。好的不少。但没有一家的底料味道跟家里的完全一样。差一点。总是差那么一点。
又挑了毛肚、鹅肠、豆腐、豆皮、藕片、生菜。一瓶芝麻酱。一包蒜泥。一捆小葱。
结账的时候停了一下。折回去拿了一盒鸭血。
两个塑料袋。提着挺沉。一百四十多块。不便宜。但牛油底料这东西不能省——省了就不是火锅,是辣汤煮菜。
打了个滴滴。两个袋子放后座。
她给宁宁发了条消息:「中午不在。」
宁宁秒回:「去哪?」
没回。
宁宁又发了一条:「???」
暮卿锁了屏。
车上她看着窗外。周六下午的四环车不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他家厨房什么样。有没有灶台。有没有锅。有没有油盐酱醋。如果什么都没有——所以她带了电磁炉。
提着两袋火锅食材,去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家里做饭。
不想了。
朝阳公园南。电梯是高层直达的。楼层数字跳着——18,22,26,30,32。到了。
门开了。
一股空调的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干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灰 T 恤。运动裤。跟围读会那天差不多——好像只有这几件衣服。头发有点乱,像刚洗过没怎么吹。
「来了?进来进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门。退得有点多——像怕靠太近。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暮卿看到了。
走进去。
玄关很干净。太干净了。鞋柜上什么都没有。地上一双拖鞋摆得很整齐。
她看了一眼那双拖鞋——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自己带的那双。粉色。软底。
不是新买的。搬过三次家,这双跟了她两次。
换好鞋。抬头。
客厅在面前展开。
三面落地窗。原木地板。岛台。两组沙发。下午的光从三个方向涌进来。
空。
不是设计师的留白。是真的没东西。岛台上一包挂耳咖啡、一卷纸巾。茶几上一个遥控器——旁边什么都没有,不像大多数人家,果盘、纸巾盒、杂志,总有些零碎。他的茶几干干净净。沙发上一个枕头——只有一个。
她演过有钱人。也去过真正有钱人的家。那些家里都摆着东西——画、花、酒、照片。多得像展厅。
他这里反过来。空到像还没搬进来。
唯一有生活痕迹的地方是沙发旁边的一小摞书。她没走近看。但瞥到了最上面那本的书脊——日文。书旁边有一张纸。手写的。几行字。像是某种故事的开头。
他在写新东西了。
她扫了一眼走廊。主卧门关着。客卧门开着——一张床,铺了,但没有褶皱。没人睡过。走廊尽头是主卫。半开着。洗手台上一把牙刷。一支。一条毛巾。灰的。
这个家里所有东西都是一份的。一个枕头。一把牙刷。一条毛巾。一双拖鞋。
「一个人住这么大干嘛。」
不是问句。
他在后面大概不知道怎么接。
「嗯……」
「你也不怕晚上害怕。」
他笑了一下。「还好。」声音比围读会上低了半个调。紧张的人会这样——声带收紧,音调反而往下走。她学过。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跟她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不近不远。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几十亿的人了。在自己家里紧张成这样。
暮卿提着袋子往厨房走了。开放式岛台在客厅尽头——这种户型她看过类似的。她看了一眼灶台。四个灶头。新的。没有油渍。旁边的调料架是空的。
这个人连盐都不一定有。
她确认了一件事:今天这顿饭,从底料到电磁炉到最后一根葱,全得她带。
袋子放上岛台。开始一样一样掏。先把鸭血和鹅肠放冰箱。然后按顺序排在台面上——先洗的先放,后下锅的后放。
这套流程她做了上百次了。在劲松的六平米厨房做过,在横店的剧组宿舍做过。两百三十平的厨房是头一回。台面大到她的东西只占了一个角。
他站在冰箱旁边看。
「你不帮忙吗。」她头没抬。
「怕帮倒忙。」
「那你就站着看。」
她打开水龙头。水从凉变温。手背试了一下。习惯性的。毛肚要搓洗两遍。鹅肠要翻过来洗里面。这些步骤她闭着眼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