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旁边看。
「你看什么。」
「看你洗菜。」
「有什么好看的。」
「比电视上好看。」
她把毛肚往水盆里拍了一下。水花溅了他一脸。
「……」
「活该。」
他去拿纸擦脸。她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她是故意的。这个人从进门就端着。端着的人需要被打破一下。
他擦完脸回来。肩膀松了一点。好。这样才对。
然后她拉开了冰箱。
一箱矿泉水。一盒鸡蛋。一箱鲜奶——包装是新的。标签没撕。
一袋橙子。也是新的。
他在她来之前去了趟超市。
暮卿没说话。关上冰箱。继续洗菜。
她递给他一个盘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
他的手缩了。很快。像被烫到了。
暮卿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根红了。
她忍住了嘴角。把第二个盘子递过去的时候故意又碰了一下。
这次他没缩。但整个人僵了半秒。
暮卿转过身去拿菜。背对着他的时候嘴角弯了。
逗他太容易了。
「过来。」
他从冰箱旁边挪过来。
「切藕片。这个你总会吧。」
「会。」
他洗了手。站到她旁边。岛台够宽。两个人站着不挤。
她切毛肚。快。每一刀稳准。十年自己做饭练出来的——不是因为喜欢,是从大一开始拍戏就没规律,食堂赶不上,外卖吃腻了。自己做至少知道放了什么。
他切藕片。慢。每一刀切完要看一下截面。像做实验。
「太厚了。」
「多厚?」
「三四毫米。涮的时候才入味。」
他调了。她瞥了一眼。过了。
他伸手去够砧板另一头的生菜。从她身侧过去的。胳膊擦过她的背。
「不好意思。」声音很低。就在耳边。
她手上没停。但节奏慢了一拍。
他没注意到。她注意到了。
她开始焯鹅肠。水烧开了。鹅肠下去。十五秒。不能多。多了就老了。捞出来过冷水。一气呵成。
牛油底料下了锅。油滋滋地响。花椒的味道先出来。然后辣椒。然后牛油特有的那种厚——不是清油的香,是重的、黏的、带着动物脂肪的暖。
他打了个喷嚏。
「成都人还怕辣。」
「十五年没训练了。退化了。」
她笑了。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笑得比平时松。没收着。嘴角没有控制弧度。
手上沾着辣油。围裙没有——他家当然不会有围裙。她卷了袖子。胳膊上粘了一点花椒碎。
他站在旁边。不是在看锅。
她知道。围读会上他看过她写字。启动会上他看过她做笔记。每次她都知道。
这种目光跟镜头不一样。镜头看你是为了取景。他不是。
她没转头。继续搅底料。红油翻起来了。整个厨房都是成都的味道。
她闻着这个味道。在双流的时候冬天每周都吃。她妈负责切菜,她负责涮。小学的时候她爸也在。后来不在了。但锅底没变过。
「你在发什么呆。」
「没。」
他的脸又红了。这个人红起来是从耳朵开始的。她发现了这个规律。
「那继续切。」
「好。」
两把刀又开始响。她的快。他的慢。
她在切鹅肠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你做饭很厉害。」
「不厉害。做得多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一。食堂赶不上就自己做。最开始只会煮面。后来慢慢加。」
「现在能做几道。」
「七八道。」
「够了。」
「不够。我妈能做五十道。」
他没说话。继续切藕。这次薄了。
她偷看了他一眼。他在认真对待三四毫米这件事。脸上的表情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跟围读会上他在手机上记笔记的样子一样。一种用力过头的认真。
用力过头。但不讨厌。
她把切好的菜分盘。他帮着递盘子。每递一个她说一句——「这个不用洗」「那个要控干水」「豆腐用手掰不要切」。他照做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底料滚了十分钟。她把锅移到岛台上。插上便携电磁炉——塑料袋底下还压着一个,她一起带来的。
他看见那个电磁炉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你连这个都带了。」
「你家有吗。」
他想了一下。「没有。」
「那不就得了。」
她把菜一盘一盘摆好。毛肚切好了。鹅肠焯过水了。藕片——他切的,厚薄不一,她没说什么。豆腐切块。豆皮卷好。生菜洗干净沥着水。鸭血切方块。
一个岛台。两个人。一锅正在翻滚的牛油。六七盘菜整齐地围着。
从进门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他。他在用纸巾把每个盘子底下擦干净。不是她让他做的。他自己在做。
暮卿心里动了一下。很轻。
她看了一眼手机。宁宁发了七条消息。全是问号。她回了一句:「晚点说。」宁宁秒回:「!!!」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她往锅里下了一把干辣椒和花椒。油面炸出一阵噼啪声。辣味呛上来。
他又打了个喷嚏。辣的。
「纸巾在哪。」她头没抬。
他指了一下岛台那头。她没去拿。也没看他。
他自己抽了一张。擦了鼻子。
锅里翻滚着。蒸汽从锅沿漫出来。白的。带着辣味的。慢慢弥漫开去。漫过岛台。漫过菜盘。漫过他们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
两百三十平。第一次闻起来像有人住。
暮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
红油裹上去。翻了两滚。
她说:「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