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暮卿在看剧本。
方予的台词她在嘴里过了两遍。没出声。嘴唇微微动。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不是近视。是看字多了眼睛会酸。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戴。在他这里戴了。因为不需要好看。
六辞在沙发另一头写东西。不是《吃太阳》。是新的。他写了一周了。每天几百字。键盘的声音很轻。不影响她。她翻剧本的声音也很轻。不影响他。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打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像在念写出来的句子。
她看了两秒。收回去了。继续翻剧本。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枕。茶几上两杯水。她的杯子比他的矮一点——第三次来的时候自己从柜子里选的。从那以后就是她的了。
这是他们最日常的样子了。不说话。各干各的。但在同一个空间里。这种感觉他以前没有过。在多伦多的十五年他也一个人待着。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空的。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现在不一样。现在安静里有东西。有翻页的声音。有她偶尔清嗓子的声音。有她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
满的。
岛台上摆着她上次带来的芝麻酱。冰箱里有她买的酸奶。浴室里挂着她的毛巾。这个家在四个月里长出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他有时候想——如果她哪天不来了,这些痕迹会留多久。芝麻酱会过期。酸奶会坏。毛巾会干。
但拖鞋会一直在。
韩墨的电话在这时候来的。
「杰拉德。都市悬疑剧正式立项了。下个月开机。拍摄地在青岛。暮卿的部分集中在七月到九月。」
六辞看了一眼对面——暮卿没听到。还在翻剧本。
「还有个事。你那篇《吃太阳》,我给平台的人看了。他们感兴趣。想聊聊改编的可能性。下周有空见个面?」
六辞愣了一秒。「改编?」
「短片或者电影都有可能。先聊。不急。」
「好。」
挂了。
六辞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吃太阳》。改编。他写那个故事的时候在多伦多。一个人。冬天。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看。更没想过会有人要拍。
他想告诉她。但她还在看剧本。他不想打断她。她看剧本的时候很专注。上次他叫她名字她没听到,过了三分钟才抬头问「你刚才说什么」。
脑子里转了两个事。一个是《吃太阳》。一个是三个月。
三个月。她去青岛。他在北京。
「韩总说什么。」她头没抬。
「剧立项了。下个月开机。青岛。」
她翻了一页剧本。「嗯。我知道了。」
「三个月。」
「嗯。三个月。」
六辞看着她。她还在看剧本。表情没变。好像「三个月不在北京」这件事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
但他知道不轻。她说「嗯」的时候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他看出来了。
三个月。七月到九月。整个夏天。
沉默了一会儿。
他嘴比脑子快了:「那我尽量少去探班。免得影响你状态。」
她的手停了。
抬头看他。
「谁跟你说你能去探班的。」
六辞愣了一下。
她放下剧本。摘了眼镜。靠在沙发上。盯着他。
「谁跟你是男女朋友了。」
六辞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光打在地板上。很安静的一个下午。她刚才还在看剧本。他刚才还在写字。所有东西都没变。但这句话出来了。
「连手都没牵过。」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事实。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没有牵过手。没有表白。没有正式的一句话。他在心里装了很多东西——从围读会上看她用铅笔写字开始,到火锅那天她靠在栏杆上的肩膀,到凌晨一点发出《吃太阳》时的赤裸感,到每一条没有信息量的消息——全装着。但一个字都没有正式说出口。
他以为不用说。以为做饭、露台、语音、拖鞋已经说了一切。
但她要的不是暗示。她要他开口。
她等了四个月。做了五次饭。带了电磁炉。带了拖鞋。在他的露台上裹了一件外套。录了十五秒和三秒的语音。她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他得自己来。
她看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弯。
「想当我男朋友,你起码得正式问一次吧。」
六辞的脑子空白了两秒。然后重启了。
从沉到空白再到重启,用了不到三秒。三秒里他把她刚才的话过了两遍。
第一遍:她在拒绝。
第二遍:不对。她不是在拒绝。她在说——你该问了。她给了他台阶。一个很陡的台阶。但台阶。
「那——」
「那什么。」
「暮卿,你愿不愿意——」
「番茄炒蛋都不会做就想当人男朋友?」
她嘴角弯了。眼睛亮亮的。
六辞站在客厅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那我学。我现在就学。你再教我一遍——」
「行了。」
她站起来。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
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他家的洗衣液——她上次来洗了件衣服晾在阳台上,忘了拿。今天穿了。
她伸手在他衣领上擦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一点番茄汁。
她的手指沿着衣领滑过去。
在锁骨的位置停了一停。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停在这里。手擦到领子就该收回去的。但她没有。她的指尖碰到了他锁骨的形状。隔着一层T恤。她能感觉到骨头的线条。硬的。但皮肤是暖的。
她想收回来。但手不听。
四个月。她等了四个月。他什么都做了——火锅、露台、语音、拖鞋。他什么都没说。她不是生气。她是——想碰他。想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她演出来的。
指尖在那里停着。不重。但烫。
六辞没动。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浅了。快了。他在忍。
好。
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多久她不知道。可能两秒。可能更长。时间在那个位置断了一下。
「问都不会问。」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低了一下头。笑了。
「嗯。」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听到了。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很轻。但水面动了。
她收回了手。退了半步。看着他。
她的心在跳。比刚才碰他锁骨的时候还快。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这是她的本事。七年。心跳两百脸上零度。
那个「嗯」在两个人之间落下来。
他听过她说很多次嗯。微信里回他消息的嗯。露台上他问她好不好看的嗯。深夜语音之后那个三秒的晚安之前也有一个嗯。每一个温度都不一样。
这一个最暖。也最重。
一个字。她用一个字回答了他四个月想问但没问出来的所有问题。
六辞站在原地。
过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是十分钟。他分不清。
「暮卿。」
「干嘛。」
「你刚才说嗯。那个嗯是——」
「是。」
「是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她不是温柔的人。是一种确认。像围读会上她说「但你藏不住」时的那种确认。她知道答案。她只是在等他跟上。
「张六辞你是不是傻。」
他笑了。从脸上一直漫到身体里的那种。一种东西在松。不是绷紧了断掉的松。是一直抱着的东西终于有地方放了。
围读会到火锅到露台到现在。那根线一直绷着。现在不需要了。
他想伸手。想碰她。但不知道碰哪里。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看着他的手。
「你这个人。」她说。「几十亿的清仓按得下去。碰一下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