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她刚上了车。
他在开车。早上的朝阳公园绿得不像话。围墙外面有人在跑步。六月的风从车窗缝里带着草的味道进来。
他已经习惯送她了。第一次送她的那个早上他说「顺路」——不顺路。两个人都知道。但从那以后每次她留下来,第二天早上他就送。不问。直接下楼发动车。
手机还在响。
看了一眼来电。
韩墨。
她没有立刻接。看了他一眼。他在看路。
她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然后按了接听。
「韩总。」
「暮卿。」
韩墨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没有笑意。也没有火气。很平。
这种平比骂人重。她跟了韩墨五年。他骂人的时候嗓门大,说明事不大。他平的时候——事大了。
「在他家过的夜?」
她没有否认。「嗯。」
「你——」韩墨停了一下。她能听到他在那头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响了两下。第一下没点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知道。」
「那你说。」
暮卿看着车窗外。早晨的北京。路上开始堵了。东三环的车一辆接一辆。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前面那辆公交车的玻璃照得白花花的。
「您觉得我不该去。」
「我没说不该。我说的是不能这么不小心。」韩墨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的。「上次热搜的事你忘了?照片到现在还在网上搜得到。你的粉丝、你的路人盘、你的商务合作方——他们不管你跟谁在一起是不是真心。他们只看到一个女演员深夜出入男性住所。」
她没说话。
「你今年二十八。对你来说最关键的三年——二十八到三十。这三年你的作品、你的公众形象、你的商业价值,决定了你后面十年是什么位置。」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烟。
「《千寻梦》给你打了底子。都市悬疑马上开机。如果这部再成了,你就是一线。一线是什么概念你清楚。」
她清楚。
一线意味着选角主动权。意味着片酬从四五十万到两三百万。意味着不用再看天气吃饭——不用再空三个月没通告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从五万掉到一万二。不用再给她妈报平安的时候撒谎说「我忙着呢」。不用再在劲松五楼爬楼梯的时候想「什么时候能搬」。
一线意味着她受的那些苦有了交代。
「但你现在——」韩墨的声音沉了。「你在拿你最值钱的三年去赌一个刚回国半年的人。」
「他不是——」
「我没说他不好。」韩墨打断了她。「杰拉德这个人,我看人不会错。他实在、他干净、他对你是真心。这些我都看得出来。」
他停了一下。
「但是暮卿,好人不等于对的时间。」
车在东三环上慢慢走。窗外的北京在动。她在车里。不动。
韩墨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不是因为他是老板。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这个行业的事实。她在这行七年了。她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些事实长什么样。
「你知道这行的规则。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女演员,跟一个外来的投资人绑定——外界第一反应是什么?不是'她找到了真爱'。是'女演员傍金主'。不管事实是什么。舆论不讲事实。」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去了。」
她沉默了。
韩墨也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秒。车的转向灯滴答滴答地响。
「我跟你说个事。」韩墨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老板的语气了。像一个长辈。或者像一个——看着一个孩子长大的人。
「你大四那阵刚过来的时候,你妈给我打电话。她说暮卿在北京一个人太辛苦了,她想让你回成都。你知道吗?」
她不知道。
「我跟你妈说,阿姨您放心,暮卿在我这儿我看着。你妈说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
「'韩老师,我家暮卿从小就倔。她决定的事谁都拦不住。我不是要拦她。我就是想让她身边有个人替我看着她。'」
暮卿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东三环的立交桥一座一座划过去。
眼眶热了。但没有掉。暮卿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片场的泪是角色的。她自己的——留到一个人的时候。
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件事。大四刚到北京那阵她打电话回家,她妈问忙不忙,她说忙。她妈说那就好。每次都是这样。忙就好。吃了就好。不累就好。
她妈从来不多问。原来不是不想问。是问了韩墨了。
「我替你妈看了你五年。」韩墨说。「你从一个没有经纪约的新人到现在。二十万的戏你接。五千块的通告你也跑。横店冬天零下五度你穿单衣拍夜戏。你吃过的苦我都知道。」
她没说话。
「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以老板的身份。是以看了你五年的人的身份。」
车停在了一个红灯路口。她看着前面。红灯很长。
「你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个人我了解过,我信得过。但信归信,现实归现实。你们要在一起,就得比别人多走一步。该低调低调,该避嫌避嫌。等作品立住了,等你在这行站稳了,公开也好,怎么都好。但不是现在。」
「韩总。」
「嗯。」
「您说的每一条都对。」
她的声音很平。
「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我二十八了。不是小孩。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您可以帮我挡外面的东西。但不能帮我决定我跟谁在一起。」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压低。戴着耳机。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眼睛看着路。什么都没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能听到他在抽烟。吐气的声音。长长的一口。
「行。」韩墨说。「你自己把握。」
停了一下。
「有事打我。」
跟赵叔对六辞说的一样。她没见过赵叔说这句话。但她猜赵叔也说了。两个男人。一个守着她。一个守着他。说的是同一句。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暗了。
车过了国贸。窗外的写字楼一栋一栋地过去。玻璃幕墙反着光。很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了。
韩墨的话她都听见了。都记住了。以后会按他说的做——低调,避嫌,等作品立住。这些她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