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炒蛋吃完了。碗洗了。灶台擦了。
九点半。
暮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六辞在旁边。隔了半个沙发的距离——跟之前一样的距离。确立了关系不代表距离会自动缩短。他还是不太敢靠过去。
窗外的北京很暗。露台没开灯。远处 CBD 的天际线亮着,像一排发光的积木。
她在回消息。回得很快。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偷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宁宁。果然。宁宁发了一串问号。她回了一个句号。宁宁又发了一串问号。她把手机翻了过去。
「宁宁?」他问。
「嗯。」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比你快。」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但他不问。问了像在赶人。不问又像在留人。两个都不对。
「你明天有通告吗。」他说。
「明早十点通告。」
「哦。」
她没动。
安静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剩空调的声音和她手指划屏幕的声音。
「那你今晚——」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六辞的后半句卡在嗓子里。
「张六辞。」
「嗯?」
「别蹬鼻子上脸。」
他的脸瞬间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客房,我有客房——很干净——床也是新的——」
越描越黑。他闭了嘴。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他见过——她在逗他的时候就是这个弧度。
「明早十点通告。九点到就行。回劲松来回一个半小时——」
「我送你。」
她还没说完他就接了。快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嘴比脑子快。老毛病。
脸又烫了。
她看着他红着脸的样子。两秒。
「我还没说让你送呢。」
「我——就是——反正顺路——」
不顺路。两个人都知道。
「行吧。八点出门。别迟到。」
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大概是跟宁宁说今晚不回去了。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客房在哪。」
「第——第二个门。」
「被子干净吗。」
「新的。没人盖过。」
「行。」
她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回头。
「张六辞。」
「嗯。」
「别多想。就是懒得折腾了。」
他点头。点得太快了。像啄米。
她走进客房。把门关上了。
六辞站在客厅里。
门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坐回沙发。
心跳一百八。清仓几十亿的时候都没这个数。
她在他家。她在他家的客房里。门关着。但她在。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下午两点她在看剧本。他在写东西。跟往常一样。下午三点韩墨来电话。立项。三个月。他嘴快了。她说谁跟你是男女朋友了。他以为完了。然后——锁骨。嗯。番茄炒蛋。咸了。
然后她留下了。
一个下午。六个小时。所有事情都发生了。他来北京四个月,前三个半月什么都没发生。最后半个下午全发生了。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赵叔大概会说叫运气。韩墨大概会说叫时机。他自己觉得——就是她准备好了。她准备好了他才有机会。
厨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关了。水池里干净的。岛台上两杯空杯子并排放着。她的那个矮杯子。他的那个高杯子。
露台的风从缝里进来。带着花椒——不是花的,是她上次留在岛台上的那包花椒的残味。
他拿起手机。想给赵叔发个消息。打了两个字。删了。
有些事不用说。赵叔会知道的。
他把客厅的灯调暗。走到客房门口。站了一秒。
没敲门。
「晚安。」
门里安静了一下。
「晚安。」
他听出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
客房的被子确实是新的。很厚。六月了还这么厚——他不知道换季。
她翻了个身。天花板白。空调嗡嗡响。跟她住过的无数个酒店房间一样的声音。
不一样的是——隔壁有人。
她能听到他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尽量不发出声音。厨房的灯关了——光从门缝底下消失了。水龙头开了一下。关了。脚步声走到露台方向。停了。又走回来。
他在干嘛。大概在发呆。这个人发呆的频率很高。露台是他的发呆专区。
她听到他走到客房门口。停了。
她也停了。呼吸放轻了。
「晚安。」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然后回了。
脚步声走远了。主卧的门关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新被子的。他说没人盖过。她信。这间客房的一切都是新的。没有人用过。她是第一个。
她想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韩墨电话。立项。青岛三个月。他说要去探班——那个嘴比脑子快的毛病又犯了。跟围读会上说「居然让我见到活的了」一样。跟湘菜馆说「我也是」一样。这个人只要在她面前,脑子就会断片。
她说了谁跟你是男女朋友了。
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心跳也快了一下。她不确定他听得出来那不是拒绝。他那种人——紧张起来什么都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虽然慢了三秒。
然后他的脸。空白的脸。她差点笑出声。几十亿的人了。被问一句话就死机了。
然后她说了嗯。
嗯。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个字。四个月。从围读会到火锅到露台到热搜到深夜语音。她做了那么多铺垫。带了电磁炉。带了拖鞋。录了十五秒的语音和三秒的晚安。她能做的都做了。等他开口。
他开了。虽然磕磕巴巴的。但他开了。
够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隔壁安静了。他大概睡了。
她闭上眼。想起他刚才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感觉。他的手很大。力道很轻。像怕把她弄碎了。
这个人。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这个枕头比她家的软。被子比她家的厚。六月了还盖这么厚。他真的不知道换季。
以后她来了帮他换。
「以后」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停了一下。
她笑了。很轻。翻过身。闭上眼。
这次睡了。
早上七点。六辞醒了。
比闹钟早。他躺了三十秒。听了一下——客房那边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