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哪儿也不去。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车边。上了车。
坐了五分钟。
出发层的车不能停太久。有人在后面按了两下喇叭。他发动引擎。开出去了。
上了机场高速。车很少。早高峰还没到这边。
他把收音机打开。又关了。太吵。
开了半个小时到四环。堵了。走走停停。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航班信息。CA1573。北京-青岛。10:00起飞。
还没起飞。她大概在候机厅。大概在看剧本。大概铅笔在划。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开。
赵叔发来一条微信:「她走了?」
「走了。」
「三个月。快的。」
赵叔说快的时候他信。赵叔是过来人。知道什么叫等。
「叔。」
「嗯。」
「我不太会一个人过了。」
赵叔没回消息。过了一分钟发了一个表情——竖大拇指。
他笑了。赵叔的大拇指。从来不多说。但什么都在里面了。
他看了一眼副驾。她的位置。座椅调节器还是她的角度——比他的矮一点、靠前一点。她坐的时候脚刚好够到踏板的位置。
他没调回来。
后视镜也是。她坐副驾的时候他会把后视镜偏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她喜欢从后视镜看后面的车。「一个演员的职业病。」她说过。「总想看到所有人的位置。」
他把后视镜也留着。
手机震了。她的消息。
「过安检了。」
他回:「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
她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他笑了。
到了家。上楼。开门。
玄关。她的粉色拖鞋在鞋柜第一格。整整齐齐的。
客厅。两百三十平。三面落地窗。光从三个方向涌进来。
空了。
不是四个月前搬进来时的那种空。那种空是什么都没有。干净的。无菌的。
这种空不一样。这种空是有过东西的空。有过声音的空。有过两把刀同时响的空。有过牛油翻滚的空。有过她笑声在客厅回荡的空。岛台上有她的芝麻酱。冰箱里有她备的菜。浴室里有她的毛巾。到处都是她的痕迹。但她不在了。
他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冰箱上的便利贴。
「油在灶台下第二格。盐在旁边。花椒别用了你不会放。」
他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三个方向涌进来。七月的光比六月烈。地板上的光斑在慢慢移动。
露台那边传来猫叫。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楼下那只橘猫趴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很胖。看见他在楼上看,喵了一声。
他回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
她说的。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煎蛋。
第一个。油热了。蛋下去。中小火。不动。等边缘卷起来。
这次没糊。
铲出来。金黄色。蛋黄在中间微微鼓着。
八十分。
他把煎蛋放在盘子里。一个人的盘子。一双筷子。一杯咖啡。
岛台对面的高脚凳空着。她坐的那把。
他把煎蛋端到她那边。坐在她的位置上吃。
不知道为什么。坐她的位置吃觉得不那么一个人。
手机震了。
「起飞了。」
他看着这两个字。然后看着面前的煎蛋。
她走了。但冰箱里有她备的菜。便利贴上有她的字。鞋柜里有她的拖鞋。副驾的座椅还是她的角度。
她走了。三个月。631公里。
但冰箱上有她的字。鞋柜里有她的拖鞋。副驾是她的角度。后视镜是她的位置。
她走了。
但她在。
他拿起手机。拍了那个煎蛋。发给她。
过了十分钟。飞机还没降落。但她用机上Wi-Fi回了一条。
「八十分了?」
「你说的及格线。」
「不错。」
两个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露台。风很热。七月的风。朝阳公园的树绿得发黑。远处有蝉叫。
三个月。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屋。把窗帘拉开。两扇。全开。
她说过的。别搞得跟做贼似的。
手机又震了。
「降落了。青岛。热。」
他回:「比北京热?」
「不一样的热。北京是闷的。青岛是晒的。」
「注意防晒。」
「你管好你自己吧。」
他看着这句话笑了。然后回了一个句号。
她大概会看着这个句号想一下。然后懂了。
收到了。但我不展开。
暮卿
她走进航站楼以后没有回头第二次。
一次够了。
小林在安检口等着。接了她的箱子。「卿姐。登机口B23。」
「嗯。」
过了安检。候机厅冷气很足。外面是七月。里面像十月。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剧本。翻开。铅笔。
但她没有在看字。
刚才回头的那一眼——他站在出发层。手垂在身体两侧。人流绕着他走。所有人都在赶路。他站在那里。哪儿也不去。
她差点没走进去。
但她走了。因为这就是她。走了就是走了。不拖泥带水。不多看。戏要拍。日子要过。三个月就是三个月。
飞机起飞了。她靠在窗边。下面的北京在变小。楼变成方块。路变成线。朝阳公园变成一块绿。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云层合上来。白的。
她拿出手机。飞行模式。打了一行字。没发。存在草稿箱里。
「第一层的西红柿两天内吃。别忘了。」
第三遍了。从昨晚到现在她交代了三遍冰箱。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不是在交代冰箱。她是在——留一根线。从青岛拉回北京那个厨房。只要他每天打开冰箱看到她的字。她就还在那个厨房里。
她关了屏幕。闭上眼。
他发了煎蛋的照片。她在机上Wi-Fi里看到了。金黄色。蛋黄在中间。不糊。
八十分。
她回了「不错」。两个字。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
想说的是——你一个人也能做出八十分。那我就放心了。
但她不会说。暮卿从来不说这种话。她说的是「不错」。意思全在里面。他听不听得懂是他的事。
窗外的云很白。青岛还有四十分钟。
三个月。她说很快的。
不快的。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