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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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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北京闷得像蒸笼。

六辞早上五点就醒了。飞机十点起飞。她习惯提前两个半小时到机场。算上路程——六点半出门。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隔壁有动静。她在收拾。

昨天晚上她收了两个行李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装了三个月的衣服——片场的、日常的、应酬的。小的装了剧本、化妆包、和一个她自己带的枕头。

「为什么带枕头。」

「酒店的枕头我睡不惯。」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叠T恤。叠得很整齐。每一件都压平了折好。跟她做饭一样——有自己的顺序。

他看着她收拾。没帮忙。上次他帮她整理行李箱,她打开看了两秒,重新收了一遍。从那以后他不碰她的箱子了。

她折完衣服开始放鞋。一双运动鞋。一双平底。一双小跟的——应酬用。三双。三个月。够了。

他在旁边坐着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聊天。不听音乐。整个人沉在自己的节奏里。跟她在灶台前切菜一样——快、准、不多余。

他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来这个房子的样子。帆布包。粉色拖鞋。电磁炉。一个人把整个厨房接管了。

现在她要走了。走三个月。

六辞靠在门框上看。她把箱子拉上拉链的时候使了点劲——东西太多了。他走过去想帮忙压。她拦了他。

「我来。」

她一个人把拉链拉上了。两个箱子立在客卧床边。整整齐齐。

然后她站起来。扫了一圈这个房间。客卧。那张从来没有褶皱的床——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后来她在这里睡了第一夜。后来他们确立了关系。她每次留下来都睡客房。他每次都想说点什么。每次都没说。客房的门关上以后他躺在主卧。隔一道墙。听不到她翻身的声音。但知道她在。

现在她要走了。那个枕头装进了她的小箱子。又要离开这个家了。

「行了。」她说。「去洗脸。」

六点。她出来了。

洗了脸。头发扎了马尾。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没化妆。

他泡了两杯咖啡。她的那个矮杯子。他的那个高杯子。

她喝了两口。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六月底七月初的北京,五点多天就亮了。光从东边的窗户进来。打在岛台上。

她的那碗还放在沥水架上——昨晚吃完她洗的。他的也洗了。两个碗并排倒扣着。

下次这样并排要三个月以后了。

「冰箱你看了吗。」

「看了。」

「第一层是这两天能吃的。鸡蛋在第二层旁边那格。牛奶新买的,开了五天内喝完。」

「知道了。」

「番茄炒蛋你会了。鸡蛋炒饭你会了。白粥你会了。凑合着来。」

「嗯。」

「锅别烧干了。」

「嗯。」

「挂耳别用开水冲。八十五度。」

「暮卿。」

「嗯?」

「我知道了。」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一个人的时候我不放心。」

六辞端着咖啡。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她说「切藕三四毫米」的语气一样——指令式的、确定的。但他听出了底下的东西。她不放心。不是不放心他会饿死。是不放心他一个人。

她把杯子放回水槽。洗了。擦干了。放回柜子。

他注意到——她连最后一个杯子都收好了。像在确保她走之后这个厨房仍然是整齐的。

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她的字。很小。笔画重。

「油在灶台下第二格。盐在旁边。花椒别用了你不会放。」

他看着那张便利贴。想起上次冰箱里的纸巾——「放冰箱。明天还能吃。」她用文字留在他的空间里。每次走都留一点。

六点半。下楼。

他把行李搬到地库。B2层。角落。两个箱子放后备厢。她的包放后座。

她坐副驾。从包里拿出剧本。翻开。铅笔在页面上划。

铅笔。还是铅笔。从围读会那天到现在。换了不知道多少支。但习惯没变。

他开车出了小区。上四环。早上六点半的北京已经在堵了。不严重。但走走停停。

她在看剧本。方予的台词。嘴唇微微动。没出声。偶尔用铅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他偷看了一眼。她写的是「太直了」。

跟围读会那天写的一样。

他没说话。开车。空调开得很低。外面的热从车窗缝里渗进来一点。七月的北京。闷。

「你在想什么。」她头没抬。

「没想什么。」

「你开车的时候手指会敲方向盘。想东西的时候敲得快。」

他把手放平了。

「三个月。」他说。

「嗯。」

「挺长的。」

她翻了一页剧本。「不长。上次横店我待了四个月。」

「那次你没有男朋友。」

她的铅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有了也一样。拍戏就是拍戏。」

她合上剧本。看了一眼窗外。四环两边的楼一栋一栋地过去。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忽然说。

「什么。」

「不是三个月不见。是我走了以后你又变回来了。」

「变回什么。」

「变回那个一个人吃外卖、泡苦咖啡、在露台上发呆到半夜的人。」

他没说话。因为她说得太准了。

「所以你给我好好做饭。」她说。语气又变回了指令。「每天至少一顿。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他点了一下头。

她重新打开剧本。铅笔继续划。

车里安静了。只有空调的声音和她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他没接话。她说得对。拍戏就是拍戏。三个月就是三个月。他在北京。她在青岛。中间隔着多少公里他算过。631公里。高铁三个小时。飞机一个半小时。

但距离不是公里的问题。是——他醒来的时候她不在旁边。吃饭的时候对面是空的。露台上站着的只有他一个人。

两百三十平又要变回一个人住了。

首都机场T3。出发层。

他帮她把箱子从后备厢搬出来。小林已经在里面等了——韩墨让她跟着去青岛帮忙安顿头几天。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周围全是赶飞机的人和出租车。空气热。停机坪那边的热浪把远处的飞机尾翼扭成了一条波浪线。

不是告别的好地方。但她不是喜欢仪式感的人。所以这里刚好。

「三个月。」他说。

「你说过了。」

「我知道。」

「很快的。」

他笑了一下。确立关系那天她也说过这句。那时候三个月还是一个数字。现在不是了。现在三个月是——习惯了对面有人之后,对面突然要空掉。

她拉了拉双肩包的带子。看了他一眼。

「别天天吃外卖。」

「不会。」

「便利店的饭团也不行。」

「好。」

「每天至少做一顿。」

「好。」

她站了一秒。表情没变。但他看到她的手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在机场。在所有人面前。这是她能给的最大限度了。

「走了。」

两个字。跟她每次从他家离开时说的一样。不说再见。不说下次见。就是走了。

他看着她拉着箱子走进航站楼。马尾辫。白T恤。运动鞋。和所有赶飞机的年轻人一样。没有人认出她。没有人多看一眼。

她走到自动门前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没挥手。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门合上了。

六辞站在出发层的人流里。有人拖着箱子经过他。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叫出租车。所有人都在往某个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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