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卿
七月十九号。
五点二十五。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空调太冷。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在地上。她睡觉不老实。从小就是。在家的时候她妈每天早上帮她捡一次。在北京一个人住以后就没人捡了。
她躺了三分钟。看天花板。白的。酒店的。标准间的。比他家的低很多。
起来。洗脸。凉水。醒得快。
化妆车六点来接。她五点五十下楼。大堂空的。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瞌睡。自动门开了。热气涌进来。青岛的七月。潮。跟北京不一样——北京是干热。这里是黏的。
到片场。化妆间在一楼尽头。灯管坏了两根。左边亮右边暗。她昨天跟场务说了。场务说报了。今天还是暗的。
她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开始上底妆。
「暮卿姐。昨天没睡好?」
「还行。」
「眼睛有点肿。」
「空调太冷了。」
不是空调。是昨天凌晨一点看了四十分钟手机。翻G的消息。从头翻到尾。翻完了也没回。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回什么。
他发了朝阳公园的照片。猫。长椅。绿得发黑的树。他过的日子很慢。散步。做饭。写东西。跟猫说话。
她过的日子很快。五点半起。十一点收。中间全是别人的脸和别人的台词。
两种速度的人。她不知道怎么在凌晨一点把这两种速度接上。
七点开机。审讯室。
这场戏拍了三天了。导演要的东西她懂——方予在审讯桌对面不是在问。是在确认。她心里知道答案。问只是程序。
但对手戏演员理解的不一样。他演的是对抗。两个人拧着。导演没明说谁对。但暮卿知道——导演在等她找到那个点。
今天第四条的时候她觉得摸到了。一个很微小的东西——方予看嫌疑人的眼神不是冷的。是疲倦的。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不恨。只是累。
但第五条她丢了。第六条又差一点。
「再来。」导演说。
她回到起始位置。重新坐下。对面演员递了瓶水给她。她摇头。不是不渴。是现在不能断。
第八条。导演沉默了。那种沉默她认识。不是「不好」。是「你自己想」。
她坐在折叠椅上。盒饭送来了。打开看了一眼。糖醋排骨。米饭。一个素菜。
她吃了两口排骨。凉了。油凝了一层。但还行。片场的盒饭她吃了七年了。好不好吃不重要。能吃就行。
旁边化妆师和灯光师在聊天。聊昨天那个综艺谁被淘汰了。她听着。没插嘴。
手机亮了一下。G发的。一张照片。橘猫蹲在长椅上。旁边有个老头在下棋。
她看了。嘴角动了一下。但没回。
不是不想。是她现在坐在这把折叠椅上。盒饭吃了一半。对面是审讯室的门。门里面有一个她抓了三天没抓住的东西。
她没有力气同时想两件事。
下午继续拍。到第十二条的时候。她开始不确定了。
不确定是自己对还是导演对。不确定她要的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在这场戏里。有些时候演员会追一个自己脑子里的画面。追到最后发现那个画面不属于这场戏。属于另一场。或者属于另一部。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旁边有人路过。没有人来问她。片场的人都知道——暮卿卡了以后不要搭话。她会自己缓。
她缓了三分钟。回去了。
「再来。」导演说。
第十三条。还是差。
收工的时候下午六点。她在化妆间卸妆。灯管还是坏的。左边亮右边暗。镜子里她的脸也是一半亮一半暗。
卸完妆。素颜。疲倦挂在眼睛底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北京劲松五楼来的。在青岛一个剧组的化妆间里。灯管坏了三天了没人修。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G下午又发了一条:「你的裁判下班了。」配了一张空长椅的照片。
她看了。没笑。不是不好笑。是笑不动了。
打了三个字。「收工了。」发了。
三个字。他会看到的。他会知道她在。不需要更多了。
回酒店。洗澡。躺在床上。
窗外是青岛的夜。能看到一截海。海是黑的。远处有灯。大概是渔船。也可能是货轮。分不清。
她翻了一下手机。韩墨发了工作消息。下个月有一个品牌活动。拍完戏回北京以后的事。她看了。没回。明天再说。
G的消息还停在那里。猫。空长椅。「你的裁判下班了。」
她想回一句好玩的。想了一分钟。想不出来。
不是脑子不转。是脑子在转别的东西。
审讯室的戏。方予的眼神。那个她摸到了又丢了的点。第四条和第八条之间——差了什么。她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她的毛病。收工了不收工。人离开片场了。脑子没有。七年了。从出道到现在。每一个角色都是这样。白天拍。晚上想。睡着了梦里还在演。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个人的时候脑子全是戏。挺好。安静。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一个人在六百公里外等她的消息。他发了猫的照片。等了一下午。她回了三个字。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打了四个字。「猫挺可爱。」发了。
看了一眼。太敷衍了。但已经发了。
他秒回:「你还好吗。」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你还好吗。他不常问这个。他知道她不喜欢被问。她的规矩是「想说的时候会说」。他一直照做。
今天他问了。说明他看出来了。从三个字的「收工了」和四个字的「猫挺可爱」里——他看出来她不对。
她打字。打了一半。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有点累。明天再聊。」
他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他的「我在」。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天花板。白的。低的。
空调嗡嗡响。窗外有海的声音。很远。听不太清。但她知道海在。
她想了一下——如果他在这里。他会说什么。大概会说猫。或者说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让她笑。然后就好了。
但他不在这里。他在六百公里外。跟猫说话。
第二天。一样的。
五点二十五。醒了。天花板。凉水洗脸。化妆车。片场。灯管还是坏的。
审讯室。第十四条。不对。第十五条。还是不对。
她坐在折叠椅上。盒饭打开了没吃。看着对面那扇门。
她在想一件事——跟戏无关的。
他在北京。做饭。散步。写东西。他的日子是一条平的线。安静的。自给自足的。他在多伦多那样过了十五年。回北京还是那样。有没有她——他的日子不会有太大变化。
她不一样。她的日子是跟着通告走的。今天在这个城市。明天在那个。后天在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小镇。她的生活没有自己的节奏。节奏是别人给的。
他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她没有。她的世界是片场给的。是角色给的。是韩墨排的档期给的。收了工。卸了妆。她是谁?
暮卿。成都来的。劲松五楼。银行卡里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三个月的片酬还没到账。到了也就是再加四十多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