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仓的那个数字她没问过。但她知道不是一个量级的。不是差一点点。是差了一个她算不出来的距离。
她不在乎钱。真的不在乎。银行卡一万二的时候也过了。二十二岁在北京租房。押一付三。交完房租卡里剩八千。八千块过一个月。过了。
但她在乎一件事——她能给他什么。
他给她写故事。做饭。留副驾的角度。冰箱上贴便利贴。他学了做菜。从四十分做到六十分。为了她。
她给了他什么?
每天一张照片?一个「收工了」?
她坐在折叠椅上。盒饭凉了。旁边有人喊她名字——场务说导演找她。
她站起来。把盒饭盖上。走过去的路上化妆师追上来帮她补了一下眼角。
「暮卿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
化妆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第十五条。
晚上。酒店。
她没看手机。洗完澡直接躺了。头发湿的。懒得吹。枕头上洇了一块水印。灯没关。她有时候不关灯睡。在家也是。一个人住的习惯。灯开着——不是怕黑。是屋子里有光就不觉得空。
她想起他家。朝阳公园南。两百三十平。三面落地窗。那个房子刚去的时候她觉得大。大得空。
后来不空了。厨房有了油烟味。冰箱满了。围裙挂上了。有了她的拖鞋。有了两把刀。
她不在的时候——那个房子还是满的吗?他一个人在里面。做饭给自己吃。跟猫说话。写不给人看的东西。
他习惯一个人。十五年了。
她也习惯。但她的一个人跟他的不一样。她的一个人是忙到没时间想。他的一个人是有时间但不想想。
两种一个人。她不知道哪种更难熬。
手机亮了。她没看。翻了个身。面对墙。
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她伸手拿过来。G发的。没有文字。一张照片。露台。夜。远处朝阳公园的灯。很暗。
他在等她。
她看了这张照片。看了很久。露台她坐过。茶几上有她的杯子。他应该还没收。他从来不收她的东西。走了以后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拖鞋还在门口。
她打字。打了「在吗」。看了两秒。删了。太矫情了。她不是发「在吗」的人。
又打了「今天又没拍好」。看了一秒。删了。她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软。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
天花板还是白的。灯还亮着。空调嗡嗡响。
她闭上眼。
明天是第三天了。审讯室的戏还没过。灯管还没修。
她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抓住那个东西。十二条了都没抓住。
但她会去。五点二十五起来。凉水洗脸。化妆车。片场。折叠椅。盒饭。再来。
这是她的日子。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不管银行卡里有多少。不管男朋友赚了多少。不管灯管修不修。
她的日子在这把折叠椅上。
想到这里她觉得踏实了一点。一点点。
但只是一点点。
窗外海的声音又来了。远远的。她听着。睡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G发了一张照片。露台上的月亮。
她没看到。已经睡着了。
后来的事她不想再翻了。NG十六次。凌晨一点发了条语音。他没说加油。他说猫。她笑了。第二天一条过了。
日子恢复了。照片恢复了。消息恢复了。「走了」「收工了」「今天一条过」。他发猫。她回一句。他说好看。她挂电话。正常。
但有一个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来。不是变差了。是——有一个缝。不大。像化妆间灯管坏了那种。不影响什么。但她知道暗了一块。
七月二十七号。
那天收工早。五点半。难得。她回酒店洗了澡换了衣服。出去走了走。
青岛七月底的傍晚。海风是暖的。她沿着栈桥那边走了一段。人不多。游客都去了别的地方。她一个人。运动鞋。T恤。没戴帽子——这里不需要。没有人认识她。
她找了一个台阶坐下来。面对着海。
海是金色的。夕阳把一整片水面烧了。很远的地方有一条船。她看着它慢慢走。走了很远。
她拍了一张。发给他。
他回:「那条船去哪。」
她想了想:「不知道。但看着它走了很远。」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看海。
船越走越远了。变成一个黑点。然后看不见了。
海还在。金色慢慢退了。变成灰蓝。
她坐在台阶上。风吹着头发。身边没有人。
这种时刻以前她不觉得什么。一个人看海。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十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一个人就是日常。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看着那条船走远的时候想的不是船。是——他在哪里。此刻。六百公里外。大概在露台上。大概在跟猫说话。大概在做一碗会糊的面。
她想让他在这里。
不是因为孤独。她从来不怕孤独。是因为——这个海很好看。夕阳很好看。风很舒服。这些好的东西她一个人看了十年。看够了。她想让另一个人也看到。
不是随便一个人。是他。
她拿起手机。打字。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下个月你来吗。」
发完以后她看着屏幕。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是说「你来吗」的人。她不邀请。不开口。不给人添麻烦。十年。她从来没有主动对任何人说过「你来」。
今天说了。
他回了一个字:「来。」
她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海风把屏幕上的光晃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酒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海。金色已经全退了。天暗了。
但她知道明天还会有。夕阳明天还会有。海明天还会有。
他下个月会来。
走回酒店的路上她买了一瓶水。便利店的。三块钱。七月的青岛。她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酒店剧组包的。盒饭剧组管的。她的钱花在哪呢。偶尔买瓶水。偶尔买个冰棍。
三块钱的水和他那个她想象不到的数字。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
够了。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