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厨房没人用确实有点浪费。酒店那种小厨房。有灶台。有锅。但一个人做饭太没意思了。」
六辞看着她。
一个人做饭太没意思。这是她说过的最接近「我想你」的话。
吃完了。碗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跟过去。
海已经全暗了。栈桥那边的灯亮着,在黑色的水面上一节一节地伸出去。海风比下午大了,带着凉的咸。远处有船——大概是渔船,灯很小,一闪一闪的。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他站在旁边。跟露台上一样的位置。隔了半臂。没说话。海浪在下面一下一下地响。不是拍。是舔。
「这边海跟成都一点都不一样。」她说。
「成都也没有海。」
「所以不一样。」
她笑了。很轻。海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没别住,又吹下来。
站了大概五分钟。或者更久。海风慢慢凉了。
「进去吧。」
她先进去了。把脚蜷到沙发上。
她在片场从来不这样。片场她坐折叠椅。背挺着。脚放在地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在他面前她把脚蜷起来了。像在自己家。
六辞看着她蜷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比片场的她小一号。肩膀松了。下巴没端着。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了眼。
他没叫她。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匀了。睡着了。
六辞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头微微偏着,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嘴唇微微张开。
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不一样。所有的锐利都收起来了。所有的清醒、控制、精准——全放下了。像一只蜷着的猫。
他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搭在她身上。
然后坐回来。在她旁边。没碰她。就坐着。
窗外青岛的海在远处。天还没完全黑。有渔船的灯在海面上一闪一闪的。海风把窗帘吹进来又吹出去。
他看了她半个小时。
半小时里他想了很多事也没想什么事。看她的睫毛。看她因为卸了一半而有点花的眼影。看她锁骨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没注意过。看她的手指——指甲还是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四十七天。现在她在这里。睡着了。
窗外的海完全暗了。只剩渔船的灯。一盏一盏。像海面上的星星。
他想起多伦多那些年。也经常一个人看窗外。CN Tower的灯。但现在不一样——她在旁边。窗外的什么都是好的。
她动了一下。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沙发缝里。他轻轻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他家的露台。朝阳公园的夜景。
他的照片。
她把他拍的露台夜景设成了锁屏。跟他把她拍的金色海面设成壁纸一样。
两个人做了同样的事。都没告诉对方。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没让她知道他看到了。
两个小时后她醒了。看了眼时间。
「几点了。」
「九点半。」
「我得回去了。明天五点半的通告。」
他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看到自己手上还有没卸干净的粉底印子。
「我脸上是不是很花。」
「有一点。」
她走到洗手间。冲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素颜了。湿着。跟早上在他家出客房的时候一样。
她理了理头发。毯子叠好了放回沙发——她叠东西的习惯。什么都叠。什么都收好。
门口。她穿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下次别来了。」
他看着她。
「你来一次我就舍不得一次。」
她说完看了他一眼。很快的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她回了一下头。跟机场那次一样。没挥手。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拐弯了。
六辞站在门口。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到了。门开了。关了。
安静了。
海风从阳台灌进来。毯子上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片场一天之后的味道——汗、粉底、还有一点海风里的盐。
他第二天早上退了民宿。去了趟菜市场——跟昨天同一家。大姐认出他了。
「小伙子又来啦。今天给谁做饭?」
他笑了笑。没说话。
「哎呀你这个表情。」大姐在围裙上擦了把手。「给女朋友做的吧。」
他买了两斤虾。不会做。但买了。回北京以后他要学。下次来——如果还有下次——他要给她做虾。
高铁回北京。三个小时。他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从海变成平原变成城市。
到了家。打开冰箱。赵叔的酸豆角还有半袋。她备的菜已经吃完了。冰箱空了不少。
他站在厨房里。昨晚的民宿里她坐在沙发上睡着的画面还在脑子里。
毯子上的味道。锁骨上的痣。「你来一次我就舍不得一次。」
他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过了一个小时。她发了一条:
「番茄炒蛋下次少放点油。六十五。」
从六十到六十五。涨了五分。
不是因为他做得更好了。是因为他来了。
他把虾放进冰箱。
下次去之前学会做虾。
她说了别来。但她给了六十五分。她不会给一个不希望再见的人加分。
六辞站在厨房里。岛台上还是那些东西——芝麻酱、花椒、纸巾。她的痕迹。
他打开手机。搜了「油焖大虾做法」。
视频里的人说:「第一步,去虾线。」
他看了两遍。
好。从虾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