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六辞订了去青岛的机票。
韩墨说的低调他记着。没告诉任何人。没去片场。在她酒店附近的一个民宿订了一晚——老城区一栋德国人留下的老房子改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响,走廊里有一股海潮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阳台上能看到栈桥方向的一截海。他不确定她能不能来。她说要看当天收工的时间。
他提前一天到了。放了东西。沿着斜坡路往下走。青岛八月的下午,空气是黏的——不是北京那种闷,是带着盐分的湿,贴在皮肤上不重,但一直在。路边的梧桐叶子卷了边,蝉叫得比北京还响。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圆拱顶。地面永远是湿的。卖蛤蜊的摊子前一排塑料盆,蛤蜊在吐沙,细细的水柱往上冒。卖鲅鱼的把鱼码成扇形,鱼眼亮晶晶的。一个光头大哥举着刀站在案板后面,刀上是银色的鱼鳞。
他去了蔬菜区。卖菜的大姐看他拿着手机对着西红柿拍照——他在跟暮卿视频确认买什么——喊了句「小伙子自己做饭啊」。
他说对。
大姐说「挺好」。
他买了西红柿、鸡蛋、土豆、青椒。没买海鲜——他不会做。番茄炒蛋和酸辣土豆丝。她之前在视频电话里远程教过他。教的时候她在片场化妆间,化妆师在旁边上粉,她一边让化妆师弄一边跟他说「油别放太多,土豆切丝以后泡水五分钟去淀粉」。化妆师在旁边听了全程。他不知道化妆师怎么想的。
回到民宿。把菜洗了。切了。摆好。土豆切丝泡了水。西红柿切好放盘子里。鸡蛋磕了两个在碗里搅好。
民宿的厨房比他家的小很多。灶台只有两个。刀不太快——他从包里拿出自己带的刀。她以前留在他家的那把不锈钢的。刀柄上的塑料膜早就撕了。
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盐和远处渔船柴油的味道。下午的光从西窗进来,打在地砖上——那种老房子特有的六角形花砖,红白相间,有几块缺了角。他站在厨房里准备好了一切。然后坐到沙发上。
等。
窗外的天从亮变暗。海面的颜色从蓝变成灰再变成深紫。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收被子,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六点。没有消息。
六点半。没有消息。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的——片场折叠椅。没有文字。
七点。手机震了。
「收工了。在路上。二十分钟。」
他站起来。去洗了把脸。看了一眼镜子。穿的是那件灰T恤。算了。她见过他穿灰T恤几百次了。
七点二十。楼道里有脚步声。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听了一下。不是她。是隔壁的人。
坐回去。
七点二十八。又有脚步声。这次他没站起来。
敲门了。
他开门。她站在走廊里。还没卸妆——直接从片场出来的。眼线还在。粉底有点花了。嘴唇干的。头发扎着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不早说你来了。我可以早点收工。」
「早说了你就要安排。这样你收了工直接过来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进来了。
民宿不大。一室一厅。窗户开着。海风进来。带着盐的味道——跟北京的风完全不一样。北京的风是干的硬的。青岛的风是湿的软的。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扫了一圈。看到了厨房台面上摆好的菜。
「你做?」
「我做。你坐着。」
她看着他走进厨房。没拦。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盘着腿。
四十七天。上次见面是四十七天前。他在首都机场看着她走进自动门。马尾辫。白T恤。她回了一下头。然后门合上了。
四十七天后她坐在他面前。一个青岛的民宿沙发上。盘着腿。眼线花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先做菜还是先看她。
「你愣什么。做饭。」
「好。」
番茄炒蛋。他已经做了不下二十次了。流程很熟。油热。西红柿先下。炒出汁。蛋液进去。不搅太快。糖半勺。
她在沙发上看他做。没指挥。以前她会说「火小一点」「蛋液别搅了」。今天不说。就看着。
酸辣土豆丝。土豆切丝泡了水。锅里放油。干辣椒花椒爆香——他现在会放花椒了。便利贴上说「花椒别用了你不会放」。但他练了一个月。会了。土豆丝下锅。大火翻炒。醋。盐。出锅。
两个菜。两碗米饭。
他端到茶几上——民宿没有岛台,只有一个矮茶几。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
她先尝了番茄炒蛋。
嚼了两下。想了一下。
「六十分。」
「上次你给我打四十分。」
「进步了。」
他心里算了一下。起步四十。煎蛋七十。咖啡七十五。番茄炒蛋现在六十。不同的菜不同的分。但总趋势是往上走的。
「土豆丝呢。」
她夹了一筷子。吃了。
「五十五。」
「怎么比番茄炒蛋还低。」
「醋放多了。」
他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多倒了一点。抖手的毛病——不是紧张。是开心。看到她在面前就开心。手就抖。控不住。
「行了。能吃。」她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六辞看着她吃。她说「能吃」的时候在她的评价体系里已经是过关了。不是好吃。但过关了。
他们吃了半小时。没说什么大事。她说了今天拍的一场戏——方予跟踪嫌疑人走进一条巷子。导演要求一个跟拍镜头。走了六条。第三条最好但导演选了第五条。她觉得第三条好。但没说。
「为什么没说。」
「导演有导演的判断。第五条整体节奏更配前面的剪辑。他对的。只是第三条方予的状态更真。」
「你分得很清。」
「必须分。自己觉得好不等于整体好。」
他点了一下头。她做什么事都这么清醒。分得清自己和整体。分得清能力和运气。分得清想要和能要。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她筷子没停。「你问的是什么层面的。」
「都问。」
「工作还行。导演挺好。对手演员可以。剧本节奏比围读的时候改进了不少。」
「生活呢。」
她想了一下。「酒店还行。早上能看到海。盒饭一般。」
「有人陪吗。」
「小林在。」
「小林之外呢。」
她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
「张六辞你到底想问什么。」
「就是——你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样。」
她沉默了两秒。
「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八年了。三个月不算什么。」
他没接话。她说的是事实。但事实跟感受是两回事。他也一个人过了十五年。直到她来。然后就不会一个人过了。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