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记得他说的每句话。只是她不会像他那样说出来。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去的局开始出现女演员。

一开始他没在意。饭局上有女演员太正常了。这个行业到处都是好看的人。

第一次。一个刚拍完古装剧的姑娘，坐在他对面。全程跟旁边的人聊天。偶尔冲他笑一下。他没想什么。笑在这个行业是标配。

第二次。一个做主持的女孩。主动跟他聊了十分钟加拿大的生活。他回了。客气的。聊完走了。走之前说了句「改天加个微信」。他说好。但她没加。

他回家想了想。也许就是客套。也许不是。他分不清。在多伦多他不需要分清这种事。那边没人跟他客套。

第三次。

国贸一家日料店。韩墨请客。店不大，藏在写字楼B1层。推开门是一整面桧木吧台，师傅在后面捏寿司，手指在鱼身上按下去的时候很轻——像在摸什么。空气里烤鳗鱼的甜焦味和酱油的咸混在一起。六个人。其中一个叫林悦的姑娘，二十五六岁，刚演了一部平台的甜宠剧。长得很漂亮。不是暮卿那种冷的好看。是暖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被安排坐在六辞旁边。

饭还没上她就跟他搭上了话。聊加拿大——「我有个朋友在温哥华，你去过吗。」聊投资——「我不太懂，但听说你很厉害。」聊他写的东西——「韩总跟我提过你写了一个科幻故事，我特别想看。」

显然提前做过功课。

笑得恰到好处。倒酒的时候手指碰了他的杯子一下。

六辞礼貌地应着。他闻到烤鳗鱼的味道——甜的，焦的。北京最好的日料店之一。但他心里慢慢凉下来。

他看了韩墨一眼。韩墨正跟对面的人聊天，没看他。但那种「没看他」本身就是安排好的——给出空间。制造机会。

韩墨想让他看上别人。

六辞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不甜。

他忽然理解了韩墨。暮卿是韩墨公司最重要的人——不是资产，是人。韩墨看了她五年。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女演员，跟一个外来的投资人绑定，在韩墨的风险模型里怎么算都不划算。如果六辞能看上别人，所有人都松一口气。暮卿安全了。公司安全了。六辞也不亏。

一盘棋。韩墨下得很好。每一步都没有错。站在韩墨的位置上他也会这么做。

他想了一下——要不要告诉暮卿。韩墨在安排女演员坐他旁边。

不说。说了她会怎么样？她会跟韩墨翻脸。韩墨是她最重要的人之一。他不能让她为了他跟韩墨翻脸。

那他自己怎么办。

把边界守住就行了。他在金融市场十几年。最重要的一课——不是什么时候买。是什么时候不买。

只是韩墨漏算了一件事。

回家以后六辞坐在露台上。

风从朝阳公园那边来。八月了。夜风比七月凉了一点。但不多。

他想了很久。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林悦加了他。他通过了——不通过显得太刻意。

她发了条消息：「六辞，昨天聊得挺开心的，你推荐的那个科幻作者我去搜了，真的不错。」

他看了三秒。

然后打开了暮卿的对话框。今天的照片——片场的天。灰的。青岛下雨了。照片的右下角露出一小截折叠椅的扶手——她大概坐在片场角落拍的。

没有文字。没有句号。

一张灰色的天。

他关了手机。靠在椅子上。

朝阳公园的灯在下面亮着。远处有蝉叫。楼下那只猫大概在台阶上趴着。

张六辞这个人。一辈子只会全仓一只股票。

在金融市场上什么都看得清。趋势、风险、对冲、止损。在这件事上他是瞎的。

他给林悦回了消息。正常的。客气的。没有多余的。

「谢谢推荐。改天可以多聊聊。」

打完了。看了一遍。「改天可以多聊聊」——这句话在正常社交里是客套。但他不确定林悦会不会当真。

赵叔说过——几十亿的盘子你眼都不眨。追个姑娘倒紧张了。

不是紧张。是——他不想犯错。犯错的成本不是钱。是她。

然后他打开暮卿的对话框。那张灰色的天。他存了。第四十三张。

他回了一条：「青岛也下雨了？」

她过了半小时：「嗯。连着两天了。」

「你带伞了吗。」

「你每次都问我带伞了吗。」

「因为你每次都不带。」

「……这次带了。」

他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露台的风还在吹。楼下的猫大概在避雨。

北京没下雨。但青岛在下。两个城市。两种天气。一根线。

他不知道那根线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她在那头，他就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