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第二天就发了消息。
「六辞,昨天聊得挺开心的,你推荐的那个科幻作者我去搜了,真的不错。」
六辞回了。正常的。客气的。
她聊天的方式跟暮卿完全不同。很热情。很主动。发消息不用猜。回复秒到。问什么答什么。还会发语音——声音甜甜的,笑起来的尾音上扬。
暮卿的消息永远是几个字。标点符号得自己破译。语音三秒能表达的绝不发五秒。
他不是在比较。但区别摆在那里。
林悦聊了两天。每天三四条。不多。但稳定。聊的都是正常的事——她最近在看的一本书、她去的一个餐厅、她养的一只猫。
猫。
他想起朝阳公园那只橘猫。想起他跟它说「她今天没发消息」。想起暮卿让他喂猫粮。想起她说「挺好」两个字。
他跟林悦聊了猫的事。她的猫叫团子。英短。灰色的。她发了张照片——团子蹲在窗台上,眼睛圆圆的,看着镜头。
他回了句:「挺好看的。」
正常对话。他跟赵叔也这么聊。跟韩墨也这么聊。没什么不一样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他没把林悦的对话截图给暮卿看。以前他什么都跟她说。韩墨带他去了什么局。遇到了什么人。赵叔跟他说了什么。他不藏东西。
林悦的对话他没说。
又过了两天。韩墨又攒了一个局。四个人。韩墨、一个制片人、林悦、六辞。
这次林悦找了个理由提前到。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餐厅门口了。穿了一件杏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站在八月的晚风里。
「你来了。」她笑着说。
他点了一下头。她走过来的时候身上有一种淡的香味——不是洗衣液,是香水。柑橘调的。很轻。
他们在门口聊了十分钟。等韩墨。她问他最近在写什么。他说在写一个新故事。她问什么样的。他说关于两个人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做很小的事。
「听起来像是枝裕和。」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她知道是枝裕和。
「你也看?」
「看过《步履不停》。很好看。那个天妇罗的段落。」
他想起韩墨——不。是暮卿。在酒会那天韩墨提起玉米粒天妇罗。那个夜晚。
「你怎么了?」林悦看着他。
「没事。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他没接。韩墨到了。四个人进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林悦笑的频率很高。不是假笑。她就是一个容易笑的人。什么话都能笑。有人说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她也笑。韩墨讲了个行业八卦她笑得捂嘴。
暮卿不会这样笑。暮卿笑的时候嘴角弯一下就收了。除非真的好笑——比如抢了他的鹅肠那次。那种笑是收不住的。但那种笑她只在他面前有过。
他又在比较了。
吃完饭出来。林悦在门口跟他说:「六辞,你周末有安排吗?我最近在看一个展,798那边。要不要一起去?」
他张了张嘴。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有恋爱经验的男人,他会立刻说「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
但他不是。他是一个连「我们在一起了」这件事都还没学会怎么跟外人表达的人。
「好啊。」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回家以后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十分钟。要不要跟她说。跟暮卿说。说什么?「有个女的约我看展我答应了」?她在青岛拍戏。每天五点半起来化妆。十几个小时的通告。然后他告诉她这个?
不说。去看个展而已。又不是约会。
但他知道。如果暮卿跟一个男演员去看展——不管是不是约会——他会不舒服。
他打开手机想给林悦发「不好意思我那天有事」。打了。看了两秒。删了。
已经答应了。反悔更奇怪。
去吧。去了回来就完了。
周六下午。798。
八月底的北京。热。但没有七月那种闷。天很蓝。798的红砖厂房在阳光下面有一种工业的好看。画廊里冷气开得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有回音。
林悦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站在展厅门口冲他笑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身上。
他说了句:「你今天挺好看的。」
说得很自然。因为是事实。
林悦笑了。歪头看他:「你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夸人倒挺直接的。叫我林悦就好,别叫林小姐,显得多生分。」
「好。林悦。」
叫得很顺。不像当初叫「暮卿」的时候。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是轻的。像怕说重了会碎。那是在火锅那天。她说「叫暮卿就行」。他说「那……暮卿」。中间停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林悦这两个字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一个名字。
他后来想——也许这就是区别。不是哪个更好看。不是哪个更容易聊。是叫一个人名字的时候心跳会不会变。
他们在展厅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当代艺术展。六辞看不太懂——一堆铁丝缠在一起叫《自由》,一块白布上一个黑点叫《宇宙》。他在每幅画前站了五秒。尽量不露出「看不懂」的表情。
但林悦聊得很热闹。她大学学过美术史,讲起来有条有理。偶尔夹几句吐槽。「这幅画他卖了三百万。我觉得值三十。」六辞笑了。「那你觉得《吃太阳》值多少?」她想了想说:「那不一样。文字值多少要看它留在你心里多久。」
他看了她一眼。这句话说得不差。
但暮卿说过一句更好的——「柯兰不是一个角色。是一个你非写不可的人。」
又在比了。
她会主动凑过来给他讲一幅画的背景。走到一幅很大的油画前——一个女人站在窗边,背对观众,外面是灰色的城市——她忽然安静了。
「这幅我喜欢。」
「为什么。」
「因为看不到她的脸。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六辞看着那幅画。一个女人。背对着你。窗外是灰色的。
他想起暮卿发的那些照片。片场的天。酒店的窗。从来不拍自己。只拍她看到的东西。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你知道她在看什么。
林悦的胳膊碰到他的。没有刻意。但也没有躲。他往旁边移了半步。
出了展厅她说渴了。两个人去旁边一家咖啡店坐下来。店里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冷气开得像冰箱。咖啡机每隔一阵嘶的一声。
她双手捧着杯子。眼睛看着他。很直接的目光。没有闪躲。
「六辞,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挺聊得来的?」
「嗯。挺舒服的。」
他说的是真话。和林悦在一起确实舒服——不用猜。不用紧张。不用在发每一条消息之前想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