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病房不大,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液。手臂上挂着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塑料管里,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是陆骁然。
他闭着眼睛,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白得像是被水洗过。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大概是失血过多嘴唇裂开了。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在忍受着什么疼痛。
他的右臂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头,用胶布固定着。胶布已经有些松了,边缘翘起来。
苏棠站在床边,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默默地流,而是像是决堤了一样,汹涌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吕建民站在门口,轻声说:“嫂子,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就找医生。”
苏棠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吕建民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苏棠和陆骁然。
苏棠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嘎吱”一声。她伸手握住陆骁然没受伤的那只手——右手,手背上扎着针头,她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很凉。
以前他的手总是很暖,冬天握着像是握着一个暖水袋。现在他的手指冰凉,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苏棠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手指往下流。
“陆骁然,”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抖,“我来了。”
床上的他没有反应。
“你说过让我等你回来。你还没回来,你怎么能躺着不动?”
还是没有反应。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吕建民跟我说你受伤了,我腿都软了。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你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怎么办?”
床上的他依然沉默。
苏棠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茧,粗糙而干燥,但在她脸上蹭着,却让她觉得安心。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整整一夜,苏棠没有合眼。
她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第一瓶打完了,她按铃叫护士来换。第二瓶打完了,她又叫护士。第三瓶打了一半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看着陆骁然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平稳,比刚来的时候有力多了。他的脸色也不再那么白了,嘴唇有了一丝血色。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乱,棉袄皱巴巴的。
“你是他家属?”护士问,声音很轻。
“我是他妻子。”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手术很成功,你放心。”
苏棠点头:“谢谢。”
护士走了,苏棠又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冬天的天亮得晚,直到七点多,太阳才懒洋洋地升起来。橙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陆骁然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添了一层暖色。
苏棠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看着。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每一个细节她都看过无数次,但此刻,她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贪婪地看着,生怕漏掉什么。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棠屏住呼吸。
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从迷蒙到聚焦,用了好几秒。他眨了眨眼,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看着白色的墙壁,看着白色的被子。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他想起来了。任务、弹片、手术、疼痛——所有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他的意识。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肩,剧痛袭来,像是有刀子在骨头里搅。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别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带着哭腔。
陆骁然转过头,看到苏棠坐在床边。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从辫子里散出来,垂在耳边。她穿着昨天出门时的那件藏蓝色棉袄,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小片水渍——大概是哭的时候弄湿的。
“苏棠?”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含着沙子,“你怎么来了?”
苏棠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受伤了,我能不来吗?”
陆骁然沉默了片刻:“谁告诉你的?”
“吕建民。”苏棠擦了擦眼泪,“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陆骁然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憔悴的脸、皱巴巴的衣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苏棠吸了吸鼻子:“你差点就没命了,还说自己没事?”
陆骁然想伸手擦她的眼泪,但左手动不了,右手又挂着吊瓶,动了一下就停住了。针头在血管里动了一下,有些疼,他皱了皱眉。
苏棠看出他的意图,自己把眼泪擦了,握住他的手。
“陆骁然,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别这么拼命。”苏棠说,“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受伤的消息,腿都软了?路上我一直想,你如果醒不过来,我怎么办?”
陆骁然看着她,眼神温柔。
“不会的。”他说,“我答应过你。”
苏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这次没擦,任由它们流。
“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陆骁然握紧她的手:“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病房里暖洋洋的。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自行车的铃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棠坐在床边,握着陆骁然的手,看着他的脸。
她想,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陪在他身边。